江谕言回到家中,在沙发上坐下。
身体陷进沙发里,他终于松开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往后靠去,脸色比刚才在巷子里好了些许。
倾渡就站在不远处。
“你这样真的没事吗?我去给你找点药。”
江谕言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嗓音有些沙哑:“不用。”
他懒得再解释。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
他自己就是医生,只要还有一口气,他都能从死神手里抢人,可对自己的这副破身体,他却无能为力。
但他治不好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也许是天生的,也许是后来被什么东西掏空的,他只知道,这具身体就像一栋外表完好内部早已千疮百孔的旧房子,全靠【命契】那根细线勉强撑着。
好在他是命契拥有者。
好在他还能用命契的力量强化身体。
不然就今天这消耗,他现在就不是活人微死,而是真的要死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还站着的人,语气淡淡道:“站着干嘛,坐。”
江谕言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不是不懂感情,是不知该怎么面对。
当年他能狠下心把人推出去挡刀,因为他知道迟早要面对这一天与其到时候两个人都难受,不如他来当这个恶人。
可这人还是揪着不放。
他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就算有,也该是站在对立面,你死我活的那种。
因为不会有未来。
哪怕现在坐在一起,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江谕言不介意对方是不是人类,可寿命论呢?
倾渡是不死不灭的。他呢?血肉之躯,就算有命契撑着能活几百年,最后还是逃不过生老病死。
当初他那么做,就是不敢面对这个问题,因为在一起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你还是别跟着我了。”
旁边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
倾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根本意识到不到,他没有人类这么复杂的情绪,在他眼里,可能只有喜欢和讨厌两种情绪,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哪来那么多有的没的。
江谕言偏过头,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真的以为这样会有结果吗。”
“……那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呢,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江谕言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
倾渡沉默了片刻:“那我也死了不就好了吗。”
江谕言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倾渡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没等他开口,倾渡又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杀了我的人。”
江谕言看着他,好几秒没说话,他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谁跟你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你只要知道你杀得了我。”
其实倾渡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还从没听说过有人能杀了吸血鬼这种存在。活了这么多年,他知道的最多也就是打成重伤然后封印起来,从来没听说谁能彻底杀死。
但他还是选择信江愉溺一次。
她是占卜师,那种人说谎会遭因果报应,她没必要为了骗他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最好盼着我活得久一点。”
江谕言也懒得再跟他拉扯。
随他去吧,反正自己死了以后,难受的也是他。
他现在是真的累了,眼皮发沉。
在倾渡的搀扶下,他上了楼。
到了房间门口,倾渡停下来。
江谕言抽回手,自己扶着门框站稳。
“行了。”
倾渡看着他,没动。
江谕言也没管他,转身进了房间。
哪怕现在没什么力气,他还是走进浴室。
衣服上沾着血。虽然皮肤上没有,但不洗干净,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能要了。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水顺着银发往下淌,流过皮肤。
他看着那些水流,忽然想起刚才倾渡说的那句话。
“那我也死了不就好了吗。”
他垂下眼。
蠢货。
江谕言洗完从浴室走出来,身上就穿了件浴袍。
刚在沙发上坐下,就听见手机在震。
他捞起来看了一眼,是几个未接电话,同一个号码。
门没关。倾渡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江谕言没说什么,只是翘起腿,一只手撑着头,歪在沙发扶手上,倾渡也知道,他没开口赶人,那就是允许。
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江谕言按下接听键,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刻意拿捏的恭敬:“江先生,我们是海城地下赌场的。听说您回国了,特意联系您。最近我们在筹备一场拍卖会,想诚挚地邀请您参加。”
江谕言想起来了。
这个地下赌场,他算得上是贵客。当然,不是去赌的,他们每半年办一次拍卖会,去的都不是什么好人的人,东西也都不太能见光,算算时间,今年的也快到了。
“好,我会去的。”
挂了电话。
想起来,以前虽然在渊霏教能接任务赚钱,加上基本工资,数额确实不小。但禁不住他能花。
他搞的那些生物实验,开销大得离谱,正经的研究所烧钱,他这种不正经的,烧得更厉害。
那些年手头紧的时候,他也拿过一些实验成果去拍卖会换钱。
有一回是一颗心脏,从某个命契者身上摘下来的,泡在特制的液体里,还在搏动,那东西对某些人来说是无价之宝。
最值钱的一次,是他培育出来的一截脊椎骨,不是人的,是从某个被猎杀的异种身上取下来的组织,经过他手里改造之后,能移植到普通人身上,让那人获得一部分异种的能力,那东西最后卖给了一个富商。
那些东西都不太能细说,放在明面上,每一样都够判他几回。
但在地下市场,那就是硬通货。
三天后,晚上十点。
城西废旧工业区,一栋早就废弃的厂房门口。
江谕言穿着黑色风衣,银发松松扎了个侧马尾,发尾的卷垂到腰侧。
倾渡在旁边,还是一身黑。
门口站着两个人,接过那张黑色卡片看了看,立刻让开路。
厂房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到底是一扇铁门。推开之后,嘈杂声扑面而来。
头顶是交错的钢梁,挂着几盏大灯,地面上摆满了摊位,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
江谕言走在前面,倾渡跟着。
路过第一个摊位,玻璃瓶里泡着眼球和手指,摊主看见江谕言,眼睛一亮想招呼,江谕言没停。
第二个摊位卖武器,刀,枪,还有几件看不出用途的东西。
再往前走,有人卖命契者的器官,有人卖禁术手抄本,有人卖各种药粉,一个摊子上摆着几只变异动物,只双头兔子在笼子里乱撞,一只黑猫蹲着,眼睛血红。
江谕言先去了一趟拍卖场的后台。
接待他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江先生,好久不见。这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江谕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不大,巴掌见方,材质是那种不起眼的黑色金属。他把盒子往前推了推。
西装男人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里面是一支玻璃管,管壁很薄,隐约能看见里面装着半管暗红色的液体,液体不像是普通的血。
“这是……”
“【灵感赋予者】命契5,心脏血,取的时候人还活着,我改造的,服用后可以获得生前的技能。”
西装男人的手顿了一下。
【命契】5的【灵感赋予者】,还是心脏血,还是活着取的
他抬头看了江谕言一眼。
这个人杀过【命契】5?
江谕言对上他的视线,弯了弯嘴角。
“放心,不是渊霏教的人。”
西装男人沉默了几秒,把盒子盖上。
“底价?”
“你看着定。”江谕言转身往外走,“我信你。”
西装男人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江谕言从后台出来,穿过那些摆满违禁品的摊位,往赌场的方向走去。
倾渡跟在旁边,一路上没说话。
赌场在大厅的另一侧,和拍卖区隔着一排高高的屏风。走进去,里面比外面安静些,空气里混着香烟和某种昂贵的香水味。
几张赌桌散落着。
江谕言的脚步停在一张桌子旁边。
21点。
桌上坐着三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前筹码堆得挺高,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裙子,手指上的钻戒一闪一闪,还有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两张牌,眉头皱着。
空着一个位子。
荷官正在洗牌,动作干净利落。看见江谕言站在旁边,抬头看了一眼。
“先生,要玩吗?”
江谕言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三个人。
他弯了弯嘴角。
“缺一个人?”荷官点头说。
江谕言在空位上坐下,倾渡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荷官开始发牌。
江谕言的第一张明牌是9,他扫了一眼,没碰暗牌,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