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霓居。
陆珏陪着王乐昭走到院门口,他停步转身,王乐昭心领神会,赶在陆珏说话前笑道:“夫君且去忙正事罢。”陆珏颔首,临走前留下一句:“我会早些回来。”
王乐昭目送他离开,直至身影消失,她才踏入院子,维持在脸上的温婉笑容在进入素霓居的瞬间消失,她表情淡淡,揉了揉眉心,适才回素霓居路上,她向陆珏就之前无意间甩了他一耳光的事道了歉,陆珏瞧着风轻云淡,但祁安却有一瞬的神色变化,王乐昭心下便起了猜测。
莫不是有人以此取笑陆珏?
念头一起,她有些惭愧,想着要不要挑个日子亲自去北朝坊那边探望陆珏,好打消流言蜚语,不过这些暂且不提,王乐昭走进暖阁,眉眼沉静。
“青花若回了,叫她即刻过来见我。”
迟月应声。
黄昏时分,奔波一日的青花姗姗来迟,她脚步未停,一路过垂花门,经游廊过道,与守在外间的迟月打了个招呼,珠帘轻颤,她步入里间,一眼望见南窗下斜倚在平雕牡丹花软榻上的人,青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像是生怕惊动什么。
女郎单手执书卷,素衣墨发,腰后垫蓝底折枝花宫锦靠枕,盖着秋香色交织绫锦被,梅花式黑漆小几上置鎏金鹤擎博山炉,清幽香气丝丝缕缕。
她神情浅淡,秀眉微蹙,平添一丝愁绪,青花眼前所见,若花树堆雪,如新月清晖,美人含愁,愈发动人,饶是一向不在乎外貌的青花,亦要一时怔怔。
观雀咳嗽一声。
王乐昭回过神,抬眼瞧见不知为何傻站在门口的青花,她放下书,略感不解:“青花?”
青花猛然醒神,难得红了脸,从怀中掏出三封信来,她小心翼翼捧上前去,不敢与王乐昭对视,闷声道:“夫人,信取来了。”
王乐昭的目光落在熟悉的信件上,她抿紧唇瓣,眸光如水波颤动,心头忐忑难安,她轻声道:“辛苦了,你回去歇息罢。”她看了眼观雀,后者会意,即刻带着朦胧的青花去领赏。
当年天楚王氏顾忌颜面,给王乐昭的嫁妆大为可观,她一直忍受吴嬷嬷,不过是为彻底拿到这笔钱财,不过先前她找吴嬷嬷问话,本意是想问出最后几张银票藏在何处,但吴嬷嬷却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像是完全不知晓此事,也罢,除去这几张不知去向的银票,如今大部分,她已然握在手中,日后待母亲与小妹入京,王乐昭也有信心让她们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日后离开京城,也算有了倚仗。
王乐昭收起杂念,慢慢拆开信封,取出信纸,随后有些句子,她会多看几遍。
头一封就是母亲汪晚秋的亲笔。
信不长,开头即是二字:玉奴。
王乐昭的小名,玉奴。
母亲解释了前因后果,那日大雨,客栈遇匪徒,小妹扭伤了脚,她没法子,只好让小妹藏好,自己去引开匪徒,岂料不识路,误打误撞在山林里迷路,好在遇上一家心地善良的猎户,没过几日,陆大郎君的人马便找来了,母亲让王乐昭宽心,不必担忧,好好照顾自己,有一小段是小妹稚嫩的笔迹:阿姊,我好想你,昨夜我做梦梦见你带我去吃荷花酥,荷花酥好好吃啊,我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吃过了,可不是我馋嘴,我记得阿姊分明喜欢得紧,娘亲却总说我馋,阿姊放心,我会照顾娘亲的,如今我劲可大。
小姑娘最后四个字力道极重,饱蘸墨汁,曾经手指擦破点皮都要嚎啕半日的人,现下扭伤了脚,也不曾向她诉苦半句,甚至还信誓旦旦保证会照顾娘亲。
小妹才八岁。
王乐昭满腔酸涩,既高兴她们平安无事,又心疼她们置身险境,娘亲轻描淡写的那几句,何等凶险,便是小妹独自一人藏在被杀过一遍的客栈里,岂会不心惊肉跳,无助绝望。
可她们只字不提里头的惊险煎熬,却叮嘱远在千里之外的王乐昭不要担心,就像当初王乐昭骗她们只是出一趟门,实则远去千里,孤身嫁入诰京。
她看了好几遍,翻来覆去地看,直看到几乎能背下来的地步才恋恋不舍的细细收好,打开其余两封信,一封是陆大郎君所写,鉴于母亲与小妹的伤势不适合奔波,最早四月下旬,最迟五月初陆老夫人寿辰,他会送她们入诰京。
王乐昭感激不尽,打定主意倘或有机会,定要亲自上门谢陆大郎相救之恩。
她亦知晓,陆大郎是看在陆珏的面子上,才会出手相帮,但无论如何,他不在意是他的事,王乐昭要拜谢是她自个的事,一码归一码,最后一封是她的好友张若芙,两人自小一块长大,无话不说,张若芙在信中说了个好消息,下月,她会随官职调动的兄长入京,届时她们便能相见。
王乐昭不敢置信,她逐字逐句一一看过去,终于敢确定,张若芙的的确确,下月便要来诰京。
迟月从未见过如此欣喜的夫人,自读了那三封信,夫人眉开眼笑,眉眼弯弯如天上月,容光焕发,好看得紧,整个人似骤然放下重担一般,卸去重重桎梏的夫人,不再默然寡言,素日稳重端庄的她,破天荒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好似孩童高兴到不知该怎么办,干脆傻乎乎转几个圈来表达心里的喜悦。
观雀看着看着,忽然扭过头去,迟月心细,发现她微红的眼圈。
她一愣,却歇了问询的心思。
无知无觉转了好几个圈的王乐昭总算缓过神来,顶着满屋眼光,她颇为难为情,只好默默坐下,可一颗心仍然自顾自跳得欢,她好像踩在云端。
几乎瞬间,一个念头自心底升起,眨眼间便如蛛网般密密罩住她所有思绪,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陆珏。
她想见陆珏。
两眼清亮的王乐昭望向观雀,语气里有她未察觉的柔情:“去问问郎君何时回来。”
观雀正要应声,她忽然反悔:“罢了,一起去吧。”
迟月没反应过来:“夫人的意思?”
王乐昭一跃而起,眼眸盈盈,提步时裙角如海棠花翩翩绽开。
“我去接他。”
马嬷嬷眼睛发亮,笑得意味深长。
青蚨坊往东走上一段路程,便有诸衙署林立,陆珏走出大门时,兵部老侍郎鬼鬼祟祟凑近,眼瞅四下无人,他哥俩好般抬手搭上陆珏的肩,笑哈哈:“仆射大人今儿个还睡衙署啊?几日前脸上那印子是家里夫人打得吧,啧啧,陆大人还是太年轻喽,不懂夫妻相处的门道啊,不过没关系,老夫愿意将几十年的心得倾囊相授,大人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