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画笔一字排开，从硬毫、软毫、兼毫；长锋、中锋、短锋；圆毫、尖毫、秃笔；圭笔、屏笔、联笔、斗笔、植笔、楂笔……品类齐全无所不包。

华明志习惯性地摩挲一遍宣纸表面，粗糙的纹理质感让他的手指顿了顿。

郡公府常用六吉棉连纸，是为生宣。

抄纸后不经处理的宣纸称为生宣。生宣纸相较容易渗墨，书画时晕染开的墨色浓淡有致，很适宜作写意画。

华明志推开两端的镇纸，抬起了画纸。

“换熟宣纸。”

生纸经过二次加工后，根据加工深浅、抗水性分为全熟纸、半生熟纸。

熟宣纸通常涂以胶矾水，纸张的质地较硬，积墨不渗，晕色难染，更适合绘工笔画。

不过若是笔上功夫深的，倒也不完全拘泥于这些。

从色粉、砚墨、用笔到纸张，颜绛云算是见识了这位西席在细节之处的种种挑剔，。

若说是虞黔的弟子，笔下功夫不知是如何，但这讲究的毛病是学了十成十的。

华明志摩挲矾宣纸面，翻过光面为正面，压上镇纸。

画师从摆开的一摞画笔中挑出一支长锋软毫，以淡墨打底留出轮廓，再换浓墨勾出眼鼻。

“主体的轮廓线条多用浓墨，而不同部位的轮廓有不同的硬度，表现肌理的质感可以通过改变笔画的粗细来呈现，笔下的画线越细，线条显得越柔和。”

西席先生授画乃小猫扑蝶，猫蝶谐音耄耋，寓有长寿之意。

“在富有肉感的细节部位，用到极细的线条来体现它的小巧与精致，注意控制执笔的指腕，仅仅只用笔尖的一根毫毛，控笔要稳，线条不可漂浮。”

隔着屏风的两侧，郡公府的几位小姐照样画瓢。

小猫咪是个毛绒团子，画者需得层层叠叠铺上不同浓淡深浅的毛发，很考验工笔画的细致与耐心。

颜绛云前日里练过悬肘，稳得住手腕，而薛曼曼已经拿左手垫着右手手腕了。

“半干的毛笔蘸取淡墨，干燥分叉的笔尖轻轻点在边缘位置，形成绒毛感，”华明志一边解说一边示范，“笔末处卸力，绒毛的尾端收细，显出毛发的轻盈柔软。”

重复一遍一遍地勾勒纤细的毛发，薛曼曼开始有些无聊了。

新来的小西席面皮生嫩，薛曼曼并不怵华明志，隔着绡纱帘子同颜绛云小小声说起闲话。

“诶，你听说了没有……”

同颜绛云扯天闲谈，薛曼曼随意聊起近事。

“近些日子嫂嫂成天往外头奔走，昨日里大哥不过是阻了阻她，她竟朝大哥动了拳脚，好不像话。”

颜绛云反应了一会儿，才算是想起了，大房大少爷薛彦良的夫人史氏，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这次舞弊之案闹得满城风雨，而科举由礼部负责主持，大表嫂的娘家父兄身兼礼部要职，恐怕逃脱不了问责。

“史家莫不是落罪了？”颜绛云问。

“史氏全族落狱……”薛曼曼唏嘘道，“史氏族中男丁一律流放充军，女眷卖为官奴。如果嫂嫂不是外嫁女，也要受史家牵累。”

史家全族落狱，也只有外嫁女还能在外为史家奔走，怪不得史氏因为薛彦良的阻拦最后和丈夫动起手来。

“要本小姐说啊，”薛曼曼悠哉悠哉地评论，“嫂嫂出嫁便已是郡公府的人，这般为娘家四处奔走，托送关系，半点不顾忌朝廷大案累及郡公府，委实有失妥当。”

颜绛云抬手喊过了下人，将手上绘完的耄耋图交给婢子，由人转呈给屏风对面的西席先生。

华明志推开铜胎镇纸压平画纸，仔细审视一遍画稿，提起毛笔在宣纸上做修改。

熟宣纸不太渗墨，刚染上的墨迹亦可以清水洗去，方便做简单的涂改。

“书仪表弟已然归家，想是洗脱了罪名。”颜绛云未应薛曼曼先头的议话，扯偏了话头。

薛曼曼浑然不觉有异，接声感慨道：“今上当真仁慈，如此竟也未取消今届的张榜。”

舞弊案的背后是前朝党派的博弈，几方罗织构陷，党同伐异。

一众涉嫌的考生落第，薛书仪侥幸保住了名次，只是不知其背后劳费薛婉仪多少运作。

薛书仪被放归回郡公府，薛婉仪也定下了回宫的日子。

“书仪表弟取中贡士，殿试不黜落考生，他如何也能得个进士出身。”

薛婉仪为二房采选入宫，步步高升，在郡公府内素有贤德的名声。如今薛婉仪也是为了二房的前程，锁足宫廷大内，耽误了自己的终身。

而史氏为救娘家父兄四处奔走，托送关系，却是罔顾了夫家名声，于郡公府是为大不贤。

颜绛云不由嗤笑，人们所谓的贤良，不过是为自身利益得失考量罢了。

西席先生将耄耋图涂改完成，落下几句批语，送回表小姐的案桌。

薛曼曼的耄耋图也绘完了，由婢女转呈给华明志。

“先生，”薛曼曼只觉描线乏味极了，同对面的先生提议道，“咱们下次还是学些山山水水的吧，猫儿也太难了。”

认真批语的华明志一本正经地拒绝了薛四小姐：“小生不才，只擅工笔，不好误人子弟。 ”

书生的不知情识趣很是让薛四小姐无语，薛曼曼隔空给人翻了一个白眼。

取回西席批改后的画稿，薛曼曼也没心思多看两眼，临近饭点，薛曼曼领着丫鬟转身就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