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大伯母造访，不知所为何事？”薛婉仪毕竟身子疲累，没有许多精力陪人互诉衷肠。

“大伯母自然是来探望你的身子的，”罗氏似是拳拳一片关怀之意，“这些日子家里人都挂念着你是否安好，你母亲更是惦念着你，食不知味，寝食难眠。”

似是欲言又止，罗氏最后期期艾艾地道：“只是你这次出宫的事由不很光彩，恐要妨碍到你弟弟的官声，只能等风声渐平一些，才许我代你母亲来看望。”

似乎句句入情入理，霍氏亦是慈母心肠，郡公府上人人深有苦衷。

薛婉仪淡然啜饮清茶，拂散开薄薄的水雾，只等罗氏什么时候道出真正的来意。

“大伯母不是不能体谅你的苦楚，只是女儿家的名节最重，若是不能全了名声，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口舌之下，那便同死了也没甚么分别……”

罗氏说着劝人寻死的话，竟还似满怀关切。

“你母亲自然是最心疼你的，但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之深远。人躲得了一时，却躲不过一世，心生的愧对更是煎熬尤甚，她如何忍心你往后受日夜折磨，生不如死。”

“这一次你的事，全家都为你忧心难安，你母亲成天吊着心肝，头发都熬白了几根，你可忍心家人为你如此劳心。”

罗氏作为长辈，惯用的孝道压制晚辈。

“这不只是你一人的生死，亦是郡公府上下的清白。若名声所累仅你一人，至多便也不过是一个女儿家的苦楚，可郡公府不止你一个女儿，嫁出去的姻亲人脉莫不是都要因你缘故断了关系往来？还有你弟弟书仪，那可是薛家最出息的儿郎，你想让他受你牵累毁了大好前程？”

家族的前途、荣辱竟然全系在一个无辜女子的生死之上。

众生畏惧强权压迫，便将死亡粉饰成崇高的奉献精神和集体荣誉感，道德绑架胁迫个体牺牲。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我母亲的意思？”薛婉仪手中动作停顿，定定望向罗氏。

罗氏没有正面回复：“郡公府的女人，自然都以郡公府的利益为重。”

罗氏不敢说是私心，叫薛婉仪独独记恨上自己，又怕道出霍氏让薛婉仪对郡公府寒彻了心，不愿施以援手，只好避重就轻。

“你这次这般莽撞行事，委实乱了方寸，还连累带上了母家。”

罗氏终究按捺不住吐露此行的真实目的。

“你大哥被刑部问责失职之过，京门戍卫人手云云，你大哥不过一个校尉，竟被发判流放。”

“大房继室过门不久，膝下无儿无女，如何能守得住这活寡！你嫂嫂正闹着要和离呢，前日都跑回了娘家！”

薛彦良本也不是罗氏的亲子，犯不着让罗氏为他奔忙，但是大房的儿媳却是兵部尚书裴家，郡公府舍不得这门高亲，罗氏为了笼络住裴清青，只得设法为薛彦良脱罪。

“你不管不顾地出宫，定是惹恼了上头，妃嫔本当栖居后宫，你不若还是早些回宫吧。”

“若是圣上息怒，也能从轻处罚你大哥。”

不知郡公府得了哪方的指点，竟来劝婉妃归宫。

“大伯母可是说认真的？要圣上干涉此事？”

凉透的茶沫浇在紫砂弥勒上，薛婉仪唇角勾起几分讥嘲。

“大哥任职城门校尉，守卫城门不力，酗酒行欢，擅离职守，使北狄军大举侵入王京，攻占皇城，逼杀了先帝、先后、先太子。国都沦陷，府库一空，宗臣百姓为人劫掠。”

薛婉仪每每吐出一字、一句，罗氏的脸色便青黑一分。

“刑部按律审判，薛彦良不过充军流放，若是上达天听，莫不是想讨个株连之罪？”

在这场动乱中，皇甫晟虽承继帝位，却也遭受奇耻大辱，至今为朝臣所诟病。

罗氏心虚气短，但郡公府中婉妃身份至高，若她不肯出力，还能谁能救出薛彦良。

“难道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你大哥被发配流放，见死不救吗！”

“你当真要对自己的亲人如此狠心！”

郡公府上阖府上下无人在意薛婉仪的死活，却又责难她不为族亲脱罪，狠心见死不救。

“你们可尝问一句自己，当真要对我如此狠心？”

青花瓷盏轻轻扣放在桌沿上，薛婉仪抬眸扫视罗氏，唯觉啼笑皆非。

“大伯母还是莫要太高估我了……尔等既知本宫人命危浅，自身难保，自救尤为不及，更无有余力蹚进别人的浑水。”

罗氏自认说尽了妇德家训，渐生不耐。

“女子殉节不过是践行世道公理，家人心疼女儿煎熬苦楚，郡公府待你可没有半点亏负！”

“打你入宫后，二房便风光无两，连一个血脉存疑的遗腹子都能隔代承继世孙，如此这般地不成体统，你还想要郡公府如何地维护于你！”

郡公府贪慕虚荣，逢迎权贵，对二房的奉承讨好之举，竟能算作待薛婉仪的施恩？

“二房的风光何曾是郡公府给的？难道不是二房的子孙争气自己挣的！”

郡公爷婚姻不顺，疏远后宅，从未对哪位孩子有过宠爱偏袒，向来只有最出息的儿孙能在郡公爷面前得几分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