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主跟我说了。”
“他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停了就停了。”
谢怀璟点了点头。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沈渡的母亲——那个穿嫁衣的女人——站在桂花树下,嫁衣干了,不湿了,头发也梳整齐了,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她看着安怀瑾,笑了一下。
“你来了?”
“路过。”
女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正厅。安怀瑾看着她的背影,嫁衣在风里飘了飘,红得像一团火。
“她变实了。”安怀瑾说。
“嗯。”谢怀璟说,“这宅子越来越有人气,她就越来越实。也许再过几年,她就能碰到东西了。”
“然后呢?”
“然后?不知道。也许就一直在这里。守着这宅子,守着这棵树,守着沈渡。”
安怀瑾没接话。
沈渡从巷子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油纸包的,闻起来像是卤味。
“安公子,你还没走?正好,一起吃饭。”
三个人进了正厅。供桌上摆着九个牌位,前面点着香。沈渡把卤味放在供桌旁边,又从厨房里拿出三个碗三双筷子。三个人在供桌前坐下来。
沈渡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谢怀璟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安怀瑾吃了一块卤豆干,味道不错,又吃了一块。
吃完饭,沈渡收了碗,去厨房洗。安怀瑾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树干上那个“谢”字。蜡封还在,字的旁边那团影子也还在,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谢怀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谢无咎找到了。”谢怀璟说。
安怀瑾转过头。
“在哪?”
“南疆。有人说看到他了,跟夏南初在一起。”
安怀瑾没接话。他在想楚相逢。楚相逢说去南疆了,别找。是真的去找夏南初了,还是去找谢无咎了?还是去找别的什么?
“慎之。”谢怀璟叫他。
“嗯。”
“你打算一直住在因果殿?”
安怀瑾想了想。“也许。也许不。还没想好。”
谢怀璟没再问。
安怀瑾走了。走出沈宅的时候,天暗了。巷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照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碎金。他往渡口走,走到半路,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安公子。”
他回头。沈渡站在巷子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块令牌,铜制的,沈家那块。
“这个,你帮我收着吧。”沈渡把令牌递过来。
“为什么?”
“放在我这里,我怕弄丢了。你帮我收着,等我需要的时候,再找你拿。”
安怀瑾接过令牌,收进袖中。
“你什么时候需要?”
沈渡想了想。“也许永远不需要。也许明天就需要。不知道。”
他转身走了。安怀瑾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巷子里的灯晃了晃,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渡口走。
到渡口的时候,船夫老张头正在收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回天庭?”
“回。”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看着姑苏越来越远。白墙黛瓦,桂花树的枝头从墙头探出来,花差不多落完了,只剩几朵,在风里摇。
他把沈渡的那块令牌从袖中掏出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甲字三十七号”,字迹清晰,跟新的一样。六十年了,还跟新的一样。
船到了。上岸的时候,天彻底黑了。天庭没有星星,只有渡厄司塔楼上的灯,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安怀瑾往因果殿走。走到门口,看到一个人蹲在台阶上。
楚相逢。藏青色纱衫,头发没束,散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你不是去南疆了?”安怀瑾问。
“去了。回来了。”楚相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见到夏南初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了?”
楚相逢想了想。“他说‘桂花糕做得好吃了’。”
安怀瑾看了看他的头发。银色的发簪别在左边,云纹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安怀瑾没再问。两个人走进因果殿。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安怀瑾走到自己的静室门口,推开门,进去。楚相逢没跟进来。
安怀瑾点了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他把沈渡的令牌放在桌上,又把司主还他的那面小铜镜放在旁边。镜面还是灰的,什么都映不出来。他拿起镜子,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天禧七十七年,安怀瑾殁。”下面那行小字——“可改。”
可改。
他想了想,把镜子放下。
吹了灯,躺下来。
这一夜,他没做梦。那阵心悸没来。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安怀瑾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