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静室里的灯。别人都是早上点灯,晚上灭灯。你是晚上点灯,白天灭灯。你白天睡觉,晚上做事。做给司主看的事。”
林远之没说话。
安怀瑾站直身子。“司主死了。你不用再盯着我了。”
“我知道。”林远之说,“但习惯了。盯了二十年,改不了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安怀瑾。一把钥匙,铜的,很旧,边缘磨得发亮。跟师父给安怀瑾的那把一模一样。
“因果殿后门的钥匙。”林远之说,“司主让我保管的。说有一天他死了,让我把这个给你。”
安怀瑾接过钥匙。“他已经给我一把了。”
“那把是你师父的。这把是司主的。两把开同一扇门,但开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安怀瑾看着那把钥匙。铜的,很轻,跟师父给的那把一模一样,但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贰”。
“你师父那把是壹号,这把是贰号。壹号开第一层门,贰号开第二层门。”
“第二层门后面是什么?”
林远之看着他。“你自己去看。”
安怀瑾把钥匙收进袖中。
林远之关上窗户。窗纸后面,他的影子晃了晃,走到桌边,坐下来了。安怀瑾站在窗外,看着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幅画。
他转身走了。
因果殿后门。
安怀瑾站在门前,手里拿着两把钥匙。壹号和贰号。他先用壹号开了锁——门开了,里面是那条暗道,黑漆漆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他没进去,关上门,用贰号开锁。
锁芯转了一下,没开。
又转了一下,开了。
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暗道。是一面墙。灰砖砌的,很旧,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墙上嵌着一面铜镜,灰蒙蒙的,跟他自己的溯世镜一模一样。
安怀瑾伸手摸了摸那面镜子。冰凉的,镜面起了一层雾。他把雾擦掉,镜面里映出他的脸——白发,蓝眼,笑意温和。但镜面里的他嘴角的弧度比他大了一点点,像在笑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镜面里的他开口了。“慎之,你终于来了。”
安怀瑾没说话。
“你不问我为什么在这?”
“不想问。”
镜面里的他笑了一下。“那我说你不想听的。”
镜面里的画面变了。不是他的脸了,是一条路。很长,很窄,两边是雾。路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刻着一个字——“渡”。
安怀瑾见过这个画面。在他的溯世镜里。但这次不一样——路的中间站着一个人。灰白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
司主。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安怀瑾,一动不动。
镜面里的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然后镜面暗了。
灰了。
安怀瑾把镜子擦干净,镜面里又映出他的脸。这次嘴角的弧度正常了,跟他一样。
他把贰号钥匙拔出来,关上门。
站在后门口,他看着手里的两把钥匙。壹号和贰号。一样的大小,一样的材质,一样的锈迹。但壹号开出了一条路,贰号开出了一面墙。
不,不对。
贰号开出的不是墙,是镜子。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路,镜子里的司主。
那条路——他见过的。在他的溯世镜里,在因果殿的铜镜里。每次看到,路的尽头都有一扇门。这次路的中间多了一个人。
司主站在那条路上。站在他和那扇门之间。
安怀瑾把钥匙收进袖中。
他往渡厄司的方向走。走到第三道门的时候,守卫在。不是之前的守卫了,换了一个人,年轻,脸生。
“司主殿还封着吗?”安怀瑾问。
守卫摇头。“没封。但没人去。”
安怀瑾走进去。第七道门开着,司主殿的门也开着。殿里空荡荡的。案几还在,蒲团还在,灯还在。司主的尸体不在了。
谢怀璟站在案几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尸体呢?”安怀瑾问。
“渡厄司的人收走了。说是要葬在司主陵。”谢怀璟把竹简递过来,“案几上找到的。夹在竹简中间,没写完。”
安怀瑾接过去看。竹简上只写了一行字——“因果不可改,但可借。”
借。借什么?借谁的?
他把竹简卷起来,收进袖中。
“谢怀璟。”
“嗯。”
“你父亲——第一任谢衍之——他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因果的话?”
谢怀璟想了想。“他说过一句——‘因果是绳子,不是墙。绳子可以解,墙不能推。’”
安怀瑾点了点头。
他走出司主殿,走出渡厄司,走到因果殿门口。楚相逢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拿着那包桂花糕,已经吃了一大半。
“吃吗?”他递过来一块。
安怀瑾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
“师父回来了吗?”他问。
“没。渡厄司的人也问了,说没看到。”
安怀瑾在台阶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吃着桂花糕,看着远处的渡厄司塔楼。旗子今天飘了,被风吹得猎猎响。
“楚相逢。”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找我吗?”
楚相逢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了就是不在了。找也找不到。”
安怀瑾没接话。
他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去南疆。”
“又去?”
“去找夏南初。有些事要问他。”
楚相逢站起来,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塞进袖中。
两个人往渡口走。
走到半路,安怀瑾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说的不对。”
“哪句?”
“你说‘找也找不到’。不一定。有些人走了,但你总能找到。只要你一直找。”
楚相逢没接话。
两个人继续走。
渡口到了。
船夫老张头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又去姑苏?”
“去南疆。”
老张头愣了一下。“南疆?不去。太远了。你找别的船。”
安怀瑾站在渡口,看着水面。水是黑的,深不见底。远处有一条小船,船上坐着一个人,正往这边划。
船近了。
船上的人抬起头。
夏南初。金棕色的短打,棕发用皮绳束着,离殇搁在膝盖上。金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亮。
他跳上岸,把船系在木桩上。
“不用去了。”他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