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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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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南舟又来了。

第二天一早,安怀瑾刚洗完脸,门就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他开门的时候,慕南舟站在门口,云水蓝的长衫熨过了,褶子压得平整,耳朵上的红耳饰换了一副,银链更长了,垂到肩膀。

“你怎么又来了?”安怀瑾问。

慕南舟从袖中掏出那块令牌——甲字三十六号,放在桌上。

“看完了?”安怀瑾问。

“看完了。但不想拿走。”

安怀瑾看了一眼那块令牌。铜的,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他拿起来,翻过来看。

“这是沈家的东西。”

“沈渡不要。说让他拿着,他嫌重。”

“那你给我?”

慕南舟想了想。“先放你这。想拿了再来拿。”

安怀瑾把令牌收进袖中。袖子里现在有两块令牌了。甲字三十六号,谢无咎的第四号。其他的东西——那些竹简、镜子、碎玉——都留在静室的桌上,用一块布盖着。他没再随身带。

“你吃了吗?”安怀瑾问。

“没有。”

“走吧。”

两个人往厨房走。因果殿的厨房在走廊尽头,一间小屋子,灶台砌在墙角,锅里还有昨天的粥。安怀瑾盛了两碗,一碗给慕南舟,一碗自己端。

粥是凉的,稀的,没放东西。慕南舟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因果殿的粥不好喝。”

“嗯。”

“渡厄司的粥好喝。放红豆。”

安怀瑾没接话。两个人把粥喝完了。安怀瑾洗碗,慕南舟靠在门框上看着。

“你手上那个疤,”慕南舟指了指安怀瑾的右手虎口,“怎么弄的?”

安怀瑾低头看了看。虎口有一道疤,很老了,白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印象里记事起就在。

“不知道。一直在。”

慕南舟走过来,拉起他的手看了看。安怀瑾没抽回来。慕南舟的手指按在那道疤上,按了一下,松开。

“刀伤。旧刀。很久以前的。”

“你懂刀?”

“不懂。但摸得出来。”慕南舟把手收回去,走出厨房。

安怀瑾站在水槽边,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疤,他从来没在意过。慕南舟说是刀伤,旧刀。很久以前的以前,他拿过刀?不记得。

走出厨房。慕南舟在走廊里站着,手里又掏出一块令牌,在翻来覆去地看。安怀瑾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渡厄司的,普通款,背面刻着编号。

“你每天都翻令牌?”

“嗯。翻着翻着就忘了时间。”

安怀瑾想起自己蹲在因果殿门口看蚂蚁。也是“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他没说。

两个人走出因果殿。天阴着,没下雨。慕南舟往渡厄司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安怀瑾。”

“嗯。”

“你晚上睡得着吗?”

安怀瑾想了想。“睡得着。但做梦。”

“什么梦?”

“不记得。醒来就忘了。”

慕南舟点了点头,走了。月白色的长衫下摆在风里飘了飘。

安怀瑾站在因果殿门口,看着慕南舟的背影。楚相逢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慕南舟来做什么?”

“放令牌。”

“什么令牌?”

“沈家的。甲字三十六号。”

楚相逢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馒头,白的,凉的。“陈老头的店关了。说是回老家了。这是最后一批,他让我留着慢慢吃。”

安怀瑾拿了一只,咬了一口。硬的,嚼着费劲。“楚相逢,你右手虎口有疤吗?”

楚相逢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

“我有一道。慕南舟说是刀伤。”

楚相逢拉起他的手看了看那道疤。“像刀伤。你什么时候弄的?”

“不记得。”

楚相逢松开他的手,没再问。两个人站在因果殿门口,把馒头吃完了。楚相逢收了油纸,塞进袖中。

“今天去姑苏吗?”

“去。”

两个人往渡口走。走到半路,看到一个人蹲在路边。林烬昭。还是那身橙黄衣袍,领口大敞。这次没拿树枝,手里拿着那把扇子,扇面展开了一半。谢予迟站在他身后,锁链盘在脚边。

“白头发那个。”林烬昭站起来,扇子合拢,在指间转了一圈。“你去姑苏?”

“去。”

“帮我带样东西。”林烬昭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沈宅后院,桂花树底下,埋着一个坛子。坛子里有东西。帮我挖出来,带回给我。”

“什么东西?”

“不知道。谢予迟埋的。他忘了。”林烬昭看了谢予迟一眼。谢予迟面无表情,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远处。

安怀瑾接过布包,收进袖中。

到了姑苏。沈宅的门开着。沈渡不在,院子里空空的。桂花树光秃秃的,那摊水还在。安怀瑾绕到后院。后院比前院小,地上长满了草,墙根堆着破瓦罐。桂花树的根从墙那边伸过来,露出土面,粗粗的,像老人的手指。

他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拨开土。土松,挖了几下,碰到一个硬东西。刨出来,是一个坛子,陶的,封口用蜡封着,蜡上盖了一个印——安怀瑾不认识那是什么印。

他把坛子抱出来,放在地上。打开封口,里面是一卷竹简。拿出来,展开。字迹是谢予迟的,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天禧十七年,七月初六。第一任谢衍之死。我杀的。司主让我杀的。杀完埋在这里,埋了六十年。今日挖出来,带走。”

安怀瑾把竹简卷起来,放回坛子里,封好。他把坛子放在树根旁边,没带走。从袖中掏出林烬昭给的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锁,铜的,很小,钥匙插在上面。

他把锁和钥匙放在坛子上面。

走出后院。楚相逢在前院等着,靠在桂花树干上。

“挖到什么了?”

“坛子。里面是竹简。谢予迟写的。”

“写的什么?”

“说谢衍之是他杀的。”

楚相逢沉默了一会儿。“谢衍之不是第一任谢衍之吗?”

“是。第一任。”

“谢予迟杀的?”

“司主让他杀的。”安怀瑾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摊水。“第一任谢衍之死在这棵树下。血淌进土里。第二年树活了。”

楚相逢没接话。

两个人走出沈宅。巷口站着一个人。沈渡,手里拎着一条鱼,鳞片在光下闪。

“你们来了?”沈渡把鱼举了举,“中午吃鱼。”

三个人进了厨房。沈渡杀鱼,刮鳞,开膛,动作熟练。安怀瑾烧火,楚相逢切姜。鱼下锅,煎了一下,加水,煮。汤白的时候,沈渡放了一把葱花。

一人一碗。安怀瑾喝了一口,鲜的,烫的。他看着碗里的鱼汤,觉得味道熟悉,像很久以前喝过。

“沈渡。”

“嗯。”

“你一个人住,谁教你做饭的?”

沈渡想了想。“没人教。就是做着做着就会了。”

安怀瑾没再问。把汤喝完了。

吃完饭,沈渡去洗碗。安怀瑾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摊水。水面上映出他的脸,还有他身后的楚相逢。楚相逢靠在那,双臂环胸。

“楚相逢。”

“嗯。”

“你说觉得我眼熟。也许是以前见过。也许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候。”

楚相逢站直了。“你信那个?”

“不知道。但今天挖出来的坛子,谢予迟埋的,埋了六十年。六十年后林烬昭让一个不认识谢予迟的人来挖。你不觉得巧?”

楚相逢没回答。

沈渡洗完碗出来,把围裙解了,搭在树枝上。“你们明天还来吗?”

“也许。”

沈渡点了点头。安怀瑾走出沈宅。楚相逢跟在后面。

到渡口的时候,天暗了。船夫换了人,不是老张头了,是一个年轻人,不爱说话。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他把手伸进水里,凉的。

到了天庭。安怀瑾去找林烬昭。林烬昭的屋子在渡厄司西面,一间小屋,门口堆着几盆枯死的花。安怀瑾敲门,没人应。推开门,屋里没人。床上被子没叠,桌上放着一把扇子——墨韵,扇面合着。旁边放着一个吊坠,扇子形状,跟脖子上的那个一样。安怀瑾拿起吊坠看了,放下。

走出屋子。谢予迟站在门口,锁链拖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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