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身躯怕火,怕水,怕强烈的阳气冲击。月瑶能发挥出的力量,据她自己的模糊感知,大约只有生前的三成。
而且,布偶终究是布偶,没有真正的血肉,许多细微的感觉和本能反应,终究是缺失的。
但,这已经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的“临时躯壳”。
至少,月瑶不再是一缕只能依附玉佩、虚弱到随时会散去的残魂。
至少,她可以“站”在她身边,可以“看”着她,可以……
在最后的时刻,与她并肩。
“看完了?”
月瑶开口,声音从布偶身躯的“喉咙”里发出,还是有些生涩,带着一点轻微的、类似布料摩擦的沙沙感,但语调是熟悉的,清清冷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嗯。”
云岁寒应了一声,目光终于从装备上移开,落在月瑶身上。
她看着月瑶那张过分精致、却也过分“假”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却缺乏真正“神采”的眼睛,看着她身上那件素白得有些刺眼的衣裙。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痛了一下。很轻微,但清晰。
“适应得怎么样?”
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月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绢帛包裹、指节分明、但活动起来依旧有些滞涩的手。
她试着抬起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拳。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还好。”
她声音里的生涩感似乎减弱了一些。
“能走,能抬手,能拿东西。”
“就是……感觉很奇怪。”
“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也没有……温度。”
“碰到东西,感觉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棉花。”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云岁寒,那双点画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
“但我记得一些东西了。”
月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困惑和某种深藏的痛楚的语调。
“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碎片。”
“关于走路的姿势,关于怎么拿筷子,关于……一些很简单的、好像刻在身体里的东西。”
“还有……”
她停了下来,目光似乎有些飘远,越过仓库冰冷的墙壁,看向某个虚无的、黑暗的深处。
“……阴兵炼魂阵。”
月瑶的声音,变得很轻,很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记不全完整的阵法布置,也记不清那些繁复的咒文和符印。但是……”
她抬起手,伸出食指,对着空气,缓缓地,画出一条极其扭曲、复杂、充满了诡异转折和回环的……
路线。
“这个……”
月瑶的指尖在空中停顿,目光重新聚焦,看向云岁寒,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确信,
“是生门的走法。”
“虽然很模糊,虽然地阴子肯定改动了阵法,增加了无数变数和死路,但阵法最根基的势和理,他改不了。”
“这条路线,是当初布阵时,留给自己人、或者用来喂养阴兵时走的安全通道。”
“肌肉……或者说,魂魄深处,还记得。”
云岁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盯着月瑶在空中划出的那条看不见的、却仿佛带着某种冰冷韵律的路线,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生门。
阵法之中,唯一的、理论上可以安全进出的通道。
如果月瑶的记忆没错,如果这条路线在四十年的改动中还保留了部分真实性……
那它的价值,无可估量。
“你能画出来吗?”
云岁寒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月瑶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很肯定。
“可以试试。”
她说。
“但只有大概的走向和关键的转折点。”
“具体的细节,陷阱的位置,变动的部分……”
“我记不清了。”
“而且,四十年了,他肯定加了东西。”
“够了。”
云岁寒声音恢复了平静。
“有大概的路线,就比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强。”
“剩下的……见机行事。”
她转身,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个简易的沙盘模型。
那是沐恩根据卫星图和有限的资料,赶工做出来的“云氏老作坊”及周边地形的微缩模型。
很粗糙,很多细节缺失,但大体方位和主要建筑轮廓是对的。
云岁寒将沙盘推到月瑶面前。
“画。”
她言简意赅。
月瑶没有犹豫。
她伸出那略显僵硬的手指,指尖悬在沙盘上空,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努力回忆、定位。
她的指尖落下,从标注为“正门”的位置开始,沿着那些粗糙的、代表残破建筑和崎岖地形的石膏块,缓缓地、断断续续地,划出一条扭曲盘绕、时而深入“地下”、时而又绕回“地面”的诡异路线。
她的手指移动得很慢,时不时停顿,眉头微蹙,似乎在对抗着记忆的模糊和混乱。
指尖划过石膏,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仓库角落里,格外清晰。
云岁寒站在她身边,微微俯身,目光紧紧跟随着月瑶指尖的移动,将那条路线,每一个转折,每一个看似不合常理的绕行,死死地记在脑子里。
同时,胸口玉佩里,那属于月瑶本体的、微弱但清晰的搏动,似乎也与指尖的移动产生着某种奇异的共鸣,让她对这条路线的感知,更加深刻,也更加……沉重。
这条路线,通往“生门”。
也通往,四十年前那场吞噬了十万战魂的“阴兵炼魂阵”的核心。
通往,她和月瑶这对“钥匙”,最终的归宿。
或者,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