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次没有用手腕。”
“对。我这次没有翻。只是弹起来,接住,扣上。所以硬币的朝向和抛出时相同。我抛出的时候是反面朝上,所以扣在手背上的还是反面。”
林晚晚看着他。“你在测试我。”
“我在教你。观察不是只观察别人,也要观察自己。你刚才为什么没有看到我没有翻手腕?”
林晚晚回想了一下——太宰治弹硬币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在硬币上,不在太宰治的手腕上。他看到了硬币的翻转,没有看到手腕的动作。因为他的注意力被“硬币”吸引了,被“目标”吸引了,忽略了“过程”。
“因为我的注意力在结果上,不在过程上。”
“对。所以你要学会——看过程,不看结果。结果不重要。过程才重要。你看到过程,就能预判结果。你只看到结果,就只能接受结果。”
林晚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看过程,不看结果。费奥多尔的信是结果,他的动机是过程。他的围巾是结果,他的心理是过程。他的每一句话是结果,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是过程。只有看到过程,才能预判他的下一步。
“太宰先生,费奥多尔的过程是什么?”
“他想创造一个没有异能的世界。这是他的结果。他的过程是——先找到‘书’,然后用‘书’改写现实。而你是‘书的碎片’,所以他要先得到你。”
“得到我之后呢?”
“用你做实验。研究你的异能力,研究你和‘书’的联系,然后找到‘书’的位置。”
林晚晚的手指收紧了。“他会伤害我吗?”
“不会。至少在研究完成之前不会。你是他的实验品,他不会损坏实验品。”
实验品。林晚晚不喜欢这个词,但它是事实。在费奥多尔眼里,他不是人,是“东西”。一个可以用来实现目标的工具。太宰治是唯一一个不把他当工具的人。太宰治把他当人——一个会冷、会疼、会饿、会喜欢一个人的普通人。
“太宰先生。”
“嗯。”
“如果我真的是‘书的碎片’,你会怎么做?”
太宰治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你是人。不是碎片。”
“如果我是呢?”
“如果你是,那你就是。”太宰治的语气很平淡,“你是人,也是碎片。这不妨碍你吃咖喱,不妨碍你戴红围巾,不妨碍你写观察笔记。你是碎片也好,不是碎片也好——你就是你。川上富江。一个连游泳都不会的笨蛋。”
林晚晚看着太宰治的眼睛。那双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浅,浅到可以看到底——底下不是空白,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海底一样的颜色。
“太宰先生,你骂我笨蛋的时候,嘴角会上扬。左边比右边高。”
太宰治的手指顿了一下。“你在观察我?”
“你每天都在观察我,我不能观察你吗?”
太宰治的嘴角真的上扬了。左边比右边高。“扯平了。”
“扯平了。”
回到□□大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太宰治去首领室汇报费奥多尔的第四封信,林晚晚一个人回了宿舍。他坐在书桌前,拿出第四封信,又看了一遍。
“红围巾很配你。灰围巾也很配太宰君。但你们知不知道,灰色的那条,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织田作之助的墓,被人动过。围巾不见了。你们不想知道它去了哪里吗?”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进抽屉,和其他三封放在一起。四封信,四个信封,四张信纸。费奥多尔写了四封信,他收到了四封信,太宰治看了四封信。四封信都没有回。沉默是太宰治的回答,但沉默不是永远的。费奥多尔的耐心在减少,他的行动在逼近。林晚晚不知道第五封信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第五封信会写什么。但他知道,第五封信来的时候,他不能再沉默了。
手机震了一下。太宰治的消息。
“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场。别迟到。”
“好。”
“今天在墓前说的话,我记住了。”
林晚晚的手指停了一下。“哪一句?”
“‘你保护了织田作之助的记忆。’这句。”
林晚晚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太宰治记住了他说的话。不是“知道了”,不是“嗯”,是“记住了”。和天台上那次一样——“我记住了”。太宰治说“我记住”的时候,是真的会记住。记在心里,记在骨头里,记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
林晚晚回复:“我也记住了。你站在墓前的样子。你说‘他不在这里,他在我心里’。”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晚安,川上。”
“晚安,太宰先生。”
晚上,林晚晚在宿舍里写观察笔记。今天只观察了一个人——太宰治。蹲在织田作之助的墓前,看着被翻动过的泥土,说“不难过”。说“他在我心里”的时候,手指在摩挲空气。说“你这个人,总是能说出我没想到的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左边比右边高。
他写完之后,看着这些字。太宰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都记得。不是观察,是“读”。读他的手指,读他的眼睛,读他的嘴角,读他声音里的每一个起伏。他在读一本叫《太宰治》的书。这本书没有封面,没有标题,没有作者名。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但用力压下去,能看到上一页写字留下的凹痕。那些凹痕的名字叫“织田作之助”,叫“失去”,叫“活着”。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死飞虫还在那里。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
“飞虫先生,”他说,“今天太宰治带我去看了织田作之助的墓。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只有名字。墓被人动过,围巾被拿走了。太宰治说‘不难过’。但他站在墓前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摩挲空气。”
飞虫没有说话。
“他在摸织田作之助。摸一个不在的人。”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晚安,太宰先生。晚安,织田作之助。”
他在黑暗中说。
窗外的横滨港,船只在夜海上亮着灯。那些灯很远,但一直在那里。
像太宰治心里的人。死了,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