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斯家的孩子,品行自然是好的。”布兰德先生笑眯眯地在证明上签了字,盖了章,“愿上帝保佑你,孩子。爱丁堡是个好地方,那里的医学院很有名。”
西奥多道了谢,接过那张纸。
---
真正让他觉得这件事“成了”的,是去班纳特家那天。
班纳特太太是菲利普斯太太的姐姐,住在浪博恩村,离麦里屯不远。两家人时常走动,西奥多对那条路再熟悉不过——穿过麦里屯的主街,经过磨坊,翻过一个小山坡,就能看见浪博恩那栋红砖房子。
他骑着小马,菲利普斯太太坐在马车里,旁边是艾米丽和玛丽安。乔治被留在家里,因为菲利普斯太太说“他上次把班纳特姨父的花瓶打碎了,不许去”。
一路上菲利普斯太太都在念叨:“你姨妈知道你要去爱丁堡,肯定要问东问西。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什么事都要盘根问底。还有你表妹简,多好的姑娘。你表妹伊丽莎白……”
她顿了顿,看了西奥多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你表妹伊丽莎白,你见了可不许跟她吵。”
西奥多假装没听见。
---
班纳特家的客厅永远是一样的热闹。
西奥多还没进门,就听见班纳特太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四年!他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菲利普斯太太是怎么想的!”
“母亲,”一个清亮的女声打断了她,“姨妈和姨父自然有他们的考虑。您不必替他们操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父亲什么事都不管——”
西奥多踏进门的时候,班纳特太太正说到兴头上,看见他进来,立刻调转了矛头。
“噢,西奥多!”她张开双臂迎上来,“你母亲跟我说了,你要去爱丁堡!天哪,爱丁堡!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孩子——”
“母亲,”那个清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下个月满十七岁了,已经不是孩子了。而且医学院五月就放假了,他不过去半年就回来了。”
西奥多循声望去。
伊丽莎白·班纳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挑眉看着他。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她比他小一个月。从小就比他矮半个头,却从来不觉得自己比他矮。
“表哥来了。”伊丽莎白合上书,站起来,“来跟我们告别的?”
“来看看你们有没有想我。”西奥多说。
“想你想得不得了。”伊丽莎白一脸真诚,“你终于要走了,麦里屯的空气都要清新一些。”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什么污染源。”
“你不是吗?”伊丽莎白歪着头看他,“你一个人,会画画、会弹琴、会说法语、会算账、还会做饭——你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让别人怎么办?”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故意的一样。”
“你不是故意的吗?”伊丽莎白掰着手指头数,“玛丽学琴,你听了两遍就能给她纠错;吉蒂学画,你随手画几笔就比她练了一个月的还好;我学法语,你张口就来,说得比我们家那只从法国来的鹦鹉还流利。你知不知道跟你做表兄妹有多累?”
伊丽莎白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用力,西奥多都担心她的眼珠子会不会回不来。
“哎……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上帝如此的不公,他给了绝世容颜,竟然还不够,竟然还给了我聪明的头脑。”
伊丽莎白伸手就要打他,西奥多早有准备,侧身一闪,躲到简身后。
“简表姐救命。”
简笑着把他从身后拉出来:“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是他先招惹我的。”伊丽莎白不服气。
“我说的是实话。”
“你——”
“好了好了。”简把一盘小饼干递到两人面前,“吃饼干吧,堵住嘴就不吵了。”
西奥多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姜汁口味的,甜中带辣。伊丽莎白也拿了一块,两人并排坐在窗边,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西奥多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饼干屑:“走了。”
“这么快?”
“再不走,你要打我第三次了。”
伊丽莎白哼了一声,没有留他。
---
回去的路上,菲利普斯太太坐在马车里,脸上的表情比来时舒展了许多。
“你姨妈说,爱丁堡的医学院很好,出来的人都能找到好差事。”
她顿了顿,嘴角又翘了起来。
“你表妹伊丽莎白说,等你当了医生,她就不跟你吵了。”
“她说的?”西奥多问。
“她说的。”
“她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这次应该是真的。”菲利普斯太太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西奥多没接话,嘴角却翘了起来。
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四月的英格兰乡间,一切都刚刚开始生长。远处的树梢上,几只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吵架吵了十几年,谁也不让谁。但他得承认,这个表妹有时候还是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