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两百镑
第二天一早,西奥多敲了菲利普斯先生书房的门。
菲利普斯先生正在看案卷,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法律书,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抬起头,看见西奥多站在门口,摘下了眼镜。
“进来。”
西奥多走进去,没有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但分量不轻,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菲利普斯先生看了一眼布包,又看了一眼西奥多。
“这是什么?”
“钱。”
菲利普斯先生没有伸手。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从布包移到西奥多脸上,停了几秒。
“哪来的?”
“在苏格兰赚的。”
“赚的?”菲利普斯先生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在爱丁堡读书,不是在苏格兰做生意。”
西奥多拉开椅子坐下,把布包往父亲那边推了推。
“上学期跟着教授出门诊,给几个贵族看过病。教授分了佣金,加上勋爵府上给的赏钱,攒了一些。”
菲利普斯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解开布包,把里面的金币倒在桌上。几尼一枚一枚地滚出来,金灿灿地堆了一小堆。他没有数,只是看着那些金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多少?”
“两百镑。”
菲利普斯先生的手停了。
两百镑。他在麦里屯开了一辈子律师事务所,一年到头的收入也不过这个数。这笔钱,等于他一整年的进账。
镇上的人打官司,大多是邻里纠纷、地界争端、债务追讨,标的额不大,律师费更不大。一年到头,能接几个像样的案子就不错了。两百镑,够请一个助理,够艾米丽出嫁办一份体面的嫁妆,够家里大半年的开销。
“你留了多少?”菲利普斯先生问。
“我手上还留了五十镑。够用了。开学之后还能再挣。”
菲利普斯先生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金币拢了拢,推回布包里,手搭在上面,沉默了很久。
“这一百五十镑,您收着,补贴家用。”西奥多说,“另外这二十镑,麻烦您帮我带给加德纳舅舅。去年上学的时候,舅舅借了我二十镑交学费,说好了今年还的。”
菲利普斯先生点了点头,把那二十镑单独拨出来,放在一边。
“还有三十镑呢?”菲利普斯先生问。
“在包里,还没拿出来。”西奥多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三十镑,您一并收着。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您比我清楚。”
菲利普斯先生看着那两个布包,没有伸手。
“你在苏格兰,到底在做什么?”
“读书。”西奥多说,“顺便跟着教授出门诊。妈妈应该跟您说了,圣诞假期去勋爵府上当护理的事。”
菲利普斯先生点了点头。菲利普斯太太确实跟他说过——老勋爵的痛风,西奥多在府上住了半个月,挣了三十多镑。但他不知道的是,西奥多带回来的远不止这些。暑假回来带的那几箱东西,给家里添置的物件,给舅舅铺的货,桩桩件件都不是三十镑能办到的。
他没有追问。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你那个教授,靠得住吗?”
“靠得住。孟罗教授,爱丁堡医学院的,在整个苏格兰都很有名。”
“他对你怎么样?”
“很好。出门诊带着我,做实验也带着我。他说我是他带过最好的学生。”
菲利普斯先生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这倒像是你会说的话”的表情。
“你从小就这样。”菲利普斯先生说,“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像样。”
西奥多没接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犹豫了一会儿。
“爸爸,我跟您说个事。”
菲利普斯先生看着他。
“我私底下在帮教授打理一些生意上的事。不是违法的事,就是帮他联络一些药剂供应商,收点佣金。”西奥多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教授年纪大了,这些事以前都是他自己跑,现在交给我了。”
“佣金多少?”
“看单子大小。少的几镑,多的十几镑。”
菲利普斯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你那个教授,知道你在做这些吗?”
“知道。就是他让我做的。”
菲利普斯先生没有再追问。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皱了一下眉,还是咽了下去。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菲利普斯先生说。
“有数。”
西奥多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
“爸爸,我有时候真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您当初没去当医生。”
菲利普斯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您想想,当律师,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地跑,赢了官司当事人觉得是应该的,输了官司骂您无能。当医生就不一样了——把人治好了,人家记您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