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她只知道,今晚她听到了一个词——真心。陆倩说,如果你对真心的要求放低一点,你会发现所有人对你多少都有点真心。但辛月不想放低。她想要那个“你觉得够了就够了”的人。她想知道,那个人对她,有多少真心。
但她不敢问。
所以她选择了一种很蠢的方式——在晚上十一点,喝了一罐啤酒,顶着一张微醺的红脸,去敲颜锦的门。
她站在颜锦公寓门口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然后伸出手指,按了一下门铃。
叮咚。
没有人应。
她又按了一下。
叮咚。
门开了。
颜锦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和深色的睡裤,头发散着,没有扎,垂在肩膀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辛月注意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像呼吸灯在黑暗中闪了一瞬。
“辛月?”颜锦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怎么来了?”
“我……”辛月举起手里的啤酒罐,晃了晃,“路过。”
颜锦看着她。一个穿着奶白色开衫、扎着高马尾、脸红红的女孩,手里拿着一罐已经空了的啤酒,站在她家门口,说“路过”。
从苏城大学到她家,打车要二十分钟。这不叫路过。这叫专程。
“你喝酒了?”颜锦的声音沉了一点。
“一罐。”辛月竖起一根手指,“就一罐。我没醉。你看我站得多稳。”
她站得确实稳。但她的眼睛比平时亮,瞳孔比平时大,说话的时候比平时慢半拍。这些细微的变化,颜锦全都看到了。
“进来。”颜锦侧身让她进门。
辛月走进去,换了鞋——她的拖鞋还在,颜锦一直留着,灰色的,毛茸茸的,放在鞋柜最外面。辛月看到那双拖鞋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坐到沙发上,和两个月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同一个位置。颜锦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喝点水。”
“我不渴。”
“喝点。”
辛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你一个人来的?”颜锦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和上次一样的距离。
“嗯。”辛月放下杯子,双手捧着,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圈。“吴奕……我室友,她男朋友出轨了。我们今天帮她搬家。”
颜锦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在购物软件上跟别的女生聊天。没有加微信,没有加QQ,所有东西都在购物软件的聊天窗口里。很谨慎。”辛月说,“吴奕平时看起来那么聪明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男朋友在背后是这样。”
“不是她的错。”颜锦说。
“我知道。”辛月点了点头,“陆倩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你对真心的要求特别高,你会发现没有任何人对你是真心的。如果你对真心的要求放低一点,你会发现所有人对你多少都有点真心。”
她抬起头,看着颜锦。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颜锦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散着头发,穿着家居服,没有化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很黑,很沉,像深冬的湖水。此刻那湖水里有辛月的倒影。
“你觉得呢?”辛月问,“你觉得真心这东西,是黑是白?”
颜锦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辛月。那双因为微醺而比平时更亮的眼睛,那个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的嘴唇,那件奶白色的开衫领口露出的锁骨。她在想,这个人,大半夜喝了酒跑来找她,就为了问一个关于真心的问题。
她的心乱了。
不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乱。是那种“知道该怎么办但不敢”的乱。她活了二十七年,在咨询室里面对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没有哪一种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自己的专业、理性、冷静全都不够用。
“真心不是黑白的。”颜锦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它是灰色的。但不是那种脏的灰,是那种——有层次的灰。像水墨画,墨分五色。同样是真心,有的人浓,有的人淡。”
辛月看着她,眨了眨眼。她的眼皮有点沉了,那罐啤酒的后劲慢慢上来了。
“你说得好复杂。”辛月嘟囔了一句,声音软绵绵的。
“是你问得复杂。”
“我问得哪里复杂了?我就问你真心是不是黑白的。”
颜锦看着她,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辛月的呼吸比平时慢,带着一点点酒气,不浓,像刚咬开的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你问的不是这个问题。”颜锦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那是什么?”
“你问的是——”颜锦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她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问的是,我对你的真心,够不够。”
辛月愣住了。
她的脸本来就红,现在更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她想否认,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颜锦说的对。
这就是她想问的。她说不出口的,颜锦替她说出来了。
辛月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画圈,一圈,又一圈。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子越来越糊,但心跳越来越快。
“颜锦。”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嗯。”
“陆倩说,如果你对真心的要求放低一点,所有人对你多少都有点真心。”她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不想放低。”
颜锦看着她。辛月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微微颤着。
“那你想怎么办?”颜锦问。
辛月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不是因为困——虽然确实困了——是因为她不敢看颜锦的表情。她怕自己看到之后,就没有勇气说下一句话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
颜锦看着她闭着眼睛的样子。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一只鼓起勇气伸出爪子、又随时准备缩回去的小猫。
颜锦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她做事有逻辑,有步骤,有计划。但此刻,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她只觉得,如果现在不说,可能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辛月。”颜锦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辛月一个人听的。
辛月没有睁眼。
“如果我有一颗真心,”颜锦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挖出来的,“你愿不愿意检验?”
辛月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但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颜锦说“如果”,但那个“如果”后面跟着的不是假设,是承诺。是那种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沉甸甸的、不需要任何条件的承诺。
她不敢睁眼。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怕自己一睁眼,就会哭出来。
她偏过头,朝着颜锦的方向,闭着眼睛,微微抬起下巴。
然后她飞快地、轻轻地、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一样——在颜锦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只有一下。不到一秒。嘴唇碰到皮肤的温度,温热,柔软,带着一点点啤酒的苦味。
然后她整个人缩回了沙发里,把脸埋进靠枕中,心跳声大到她觉得颜锦一定听到了。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没有人说话。
辛月以为颜锦会推开她,或者沉默地站起来走开,或者用一种温和但疏离的语气说“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但颜锦没有动。
辛月从靠枕的缝隙里偷偷看了一眼。
颜锦坐在她旁边,半张脸对着灯光,半张脸在阴影里。被亲过的那半边脸颊——是红的。不是淡淡的粉,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藏不住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红得像深秋的枫叶。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辛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说什么,但眼皮忽然变得很重。一罐啤酒,一整个下午的奔波,两个小时的KTV,加上刚才那一下耗尽了所有勇气的偷亲,她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不是不敢睁开,是真的困了。
意识消散之前,她听到颜锦说了一句话。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睡着了?”
辛月想回答,但嘴巴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沉入了黑暗。
嘴角还翘着。
颜锦坐在沙发上,看着靠枕上那张安静的脸。
辛月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颜锦伸出手,轻轻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脸颊的时候,温热细腻的触感让颜锦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把手缩回来。
但她的心跳没有缩回来。砰砰砰的,在胸腔里跳得像擂鼓。她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听自己的心跳这么大声过。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辛月脸颊的温度。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被亲过的那一块,还在发烫。
她把手指覆在心口上。
心跳还是很快。快到她的呼吸都有些不稳。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浅,像风吹过湖面,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不是笑辛月,是笑自己——她一个心理咨询师,见过那么多人因为感情而失眠、焦虑、内耗,她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什么心跳加速、脸红耳热,不过是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作用,是大脑在奖励机制下释放的化学信号。
但此刻,那些知识全都不管用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是因为多巴胺,但那又怎样?多巴胺是真的。心跳是真的。红透的半张脸是真的。
她是真的。
颜锦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辛月身上。她把毯子的边角掖好,把茶几上的水杯收走,把灯调暗了一些。
她在沙发旁边站了很久。
看着辛月的睡颜。灯光很暗,但她还是能看到辛月嘴角的那个弧度——睡着了还在笑,不知道在梦里偷到了什么糖。
“晚安,星星。”她无声地说。
她没有回卧室。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靠着靠垫,把毯子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一个深,一个浅,交叠在一起。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暗了。远处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颜锦偏头看着辛月。
黑暗中,她的心跳声还在。砰砰砰的,一下一下的,像呼吸灯在闪烁。
不是手机的呼吸灯。
是她心里的那个。
从今天起,她有了一个需要检验的真心。而那个人,此刻就睡在她的沙发上,嘴角还翘着,像一只偷到了糖的猫。
颜锦闭上眼睛。
她的嘴角也是翘着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