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休息室在二楼。辛月推门进去的时候,鲁青正坐在镜子前面,化妆师在给她画眼线。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角翘着。听到门响,她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到了辛月。
“辛月!你们来了!”
“来了。”辛月走过去,站在鲁青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鲁青今天很美。不是那种“打扮了所以美”的美,是那种“因为幸福所以美”的美。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眼影、不是美瞳、不是任何化妆品能给的光。那是从心里透出来的、藏不住的光。
“紧张吗?”辛月问。
“有一点。”鲁青深吸了一口气,“Lucas比我还紧张。他在隔壁房间,来回走。他爸爸说‘你别走了,地毯要被你踩破了’。”
陆倩和吴奕也进来了。陆倩站在门口,看着鲁青,忽然红了眼眶。“鲁青,你好好看。”
鲁青看着陆倩,眼眶也红了。“你别哭。你哭了我也想哭。”
“我没哭。”陆倩擦了擦眼角,“是风。”
“房间里哪来的风?”
“空调。”
吴奕笑着递过纸巾。“你们俩别哭了。妆花了还要补。”
鲁青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辛月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一点凉,但很稳。
“鲁青。”
“嗯。”
“你准备好了吗?”
鲁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准备好了。”
婚礼开始了。宴会厅的门打开,灯光暗了下来,只有一束光打在门口。鲁青站在门外,挽着父亲的手臂。她穿着白色的婚纱,拖尾不长,刚好及地。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花冠,白色的洋甘菊,简简单单的,像她这个人。
音乐响起来,不是传统的婚礼进行曲,是一首法语歌。Lucas选的,他说这首歌是他妈妈结婚时放的。鲁青听不懂歌词,但她觉得好听。旋律缓缓的,像一条河,不急不慢地流。
鲁青一步一步地走进去。每一步都很慢,像在丈量这段路有多长。从她的座位到Lucas站的位置,不过二十步,但她走了很久。她看着Lucas,Lucas也看着她。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结是香槟色的,和伴娘服的颜色一样。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在忍。
鲁青的父亲走得很慢。他的腿不太好,走快了会疼,但他今天走得很稳。他一只手挽着鲁青,另一只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走到Lucas面前,他停下来。他松开鲁青的手,看着Lucas。Lucas比他高一个头,但他没有仰视,就那么平视着,像在跟一个平等的人说话。
“Lucas。”鲁青父亲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说了一句法语,发音不太标准,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辛月在旁边听懂了——她学过几句法语,知道那是“同舟共济”的意思。鲁青父亲说:“我希望以后你能和我的女儿同舟共济。她是我的掌上明珠,是我和她母亲的骄傲。”
Lucas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在抖。他伸出手,握住了鲁青父亲的手,用中文说了一句:“谢谢爸。我会的。”
鲁青父亲点了点头,把鲁青的手交到了Lucas手里。他的手在抖,很轻,但鲁青感觉到了。她握紧了父亲的手,又松开了。她看着父亲,父亲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有二十多年的时光。从她出生,到她长大,到她今天嫁人。所有的回忆都在那一秒里,像电影一样快进。然后父亲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站在旁边。
Lucas握着鲁青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蓝色的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有一种“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的释然。
“鲁青。”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嗯。”
“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人类都不在世上。”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好可爱”的笑。笑声从角落里传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鲁青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看着Lucas,Lucas也在笑,笑得很不好意思,但没有后悔。
“Lucas,你知道‘直到人类都不在世上’是什么意思吗?”鲁青问。
“知道。”Lucas说,“就是很久很久。”
“比很久还久?”
“比很久还久。”
鲁青笑了,踮起脚尖,在Lucas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好。我答应你。”
神父站在台上,翻开那本厚厚的书。他用英语问Lucas:“你愿意娶鲁青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愿意。”Lucas的声音很响,响到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
神父问鲁青同样的话。鲁青看着Lucas,看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愿意。直到人类都不在世上。”
宴会厅里又笑了。Lucas也笑了,笑出了眼泪。神父笑着说“你可以吻新娘了”。Lucas捧起鲁青的脸,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不是那种热烈的、急切的吻,是那种“我会珍惜你一辈子”的吻。
鲁青闭上了眼睛。她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沿着脸颊往下落。Lucas没有擦,任它们流。
“鲁青。”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婚礼结束后,是晚宴。Lucas的父母坐在主桌,旁边是鲁青的父母。两家人语言不通,但他们在用手机翻译软件聊天。Lucas的妈妈给鲁青的妈妈看了一张照片,是Lucas小时候的,光着屁股,骑在一匹木马上。鲁青的妈妈笑了,从手机里翻出一张鲁青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缺了一颗门牙。两个人对着手机笑,像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Lucas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他的中文不够用,鲁青在旁边帮他翻译。他每说一句话,鲁青就翻译一句。他说“谢谢你们来参加我们的婚礼”,鲁青翻译。他说“我会对鲁青好的”,鲁青翻译。他说“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鲁青翻译到这里,眼眶红了。Lucas看着她的红眼眶,用中文又说了一遍:“鲁青,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这一次,他没有让鲁青翻译。
辛月坐在伴娘桌上,看着Lucas和鲁青。Lucas的手一直牵着鲁青,没有松过。他敬酒的时候,一只手端酒杯,另一只手牵着鲁青。他夹菜的时候,先夹给鲁青,再夹给自己。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往鲁青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木木,你看他们。”辛月小声对颜锦说。
颜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Lucas正在给鲁青剥虾。他的动作很熟练,剥得很快,虾肉完整地放在鲁青碗里,虾壳整齐地放在碟子里。
“他好细心。”辛月说。
“嗯。”
“你也会给我剥虾。”
“嗯。”
“但你不会像他那样,一直牵着我的手。”
颜锦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了辛月的手。十指交扣,放在桌下。“这样?”
辛月笑了。“这样。”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Lucas的爸爸站起来,端着一杯红酒,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段话。辛月听不太懂,但她看到鲁青的眼眶红了。Lucas的妈妈在旁边哭,鲁青的妈妈也在哭。两个妈妈抱在一起,一个用法语说“谢谢”,一个用中文说“谢谢”。她们听不懂对方的话,但她们都听懂了。
Lucas站起来,端起酒杯,看着鲁青的父母。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但他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中文说:“爸,妈。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鲁青生下来,谢谢你们把她养大,谢谢你们把她嫁给我。我会对她好。一辈子。一辈子不够,就两辈子。两辈子不够,就三辈子。直到人类都不在世上。”
鲁青的父亲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端起酒杯,和Lucas碰了一下。“好。我信你。”
晚宴散了。辛月和颜锦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鲁青和Lucas站在台阶上,送客人。鲁青还穿着婚纱,裙摆被风吹起来,Lucas帮她按住了。辛月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大一那年,鲁青在宿舍里说“我以后要嫁给一个会给我剥虾的人”。她找到了。不仅会剥虾,还会做牛角面包,会等她下课,会在下雨天给她送伞,会背她爬山,会说“直到人类都不在世上”。
“木木。”
“嗯。”
“鲁青好幸福。”
颜锦看着她。“你也很幸福。”
辛月笑了。她靠在颜锦的肩膀上,看着夜空。没有星星,云很厚,但她觉得有一颗星星在云层后面,一直在闪。
“木木,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她们走向停车场。辛月回头看了一眼,鲁青和Lucas还站在台阶上,两个人抱在一起,像两棵缠在一起的树。风吹过来,鲁青的婚纱飘了一下,Lucas伸手拢住了。
辛月转回头,握紧了颜锦的手。
她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爱情。有的像烟花,有的像星光,有的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湖。鲁青和Lucas的爱情像什么?她想了想,觉得像牛角面包。外酥里软,热的时候最好吃,冷了也好吃。简单,实在,不会饿肚子。
她笑了。
“木木,明天我们也吃牛角面包吧。”
“好。”
“你做。”
“好。”
“你什么都说好。”
颜锦看了她一眼。“因为是你说的。”
辛月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围巾里,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她们走过那棵梧桐树,走过那盏路灯,走过那家已经打烊的面包店。辛月看着面包店的橱窗,想象着明天早上,颜锦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烤牛角面包的样子。面粉会飞得到处都是,烤箱会叮的一声响,榴莲蜜会蹲在厨房门口,等着掉在地上的碎屑。那是明天的事。今天,她只想牵着颜锦的手,走完这段路。
“木木。”
“嗯。”
“你说鲁青和Lucas会一直幸福吗?”
颜锦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相信对方。”颜锦握紧了辛月的手。“相信就够了。”
辛月点了点头。她想,颜锦说得对。相信就够了。相信对方会一直陪着你,相信对方会给你剥虾,相信对方会在你冷的时候把你抱紧。相信“直到人类都不在世上”不是一个笑话,是一个承诺。她相信颜锦。颜锦也相信她。这就够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辛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光带。她想起鲁青今天穿婚纱的样子,想起Lucas说“直到人类都不在世上”时全场的大笑,想起鲁青父亲那句不太标准的法语。那些画面在她的脑子里转,像走马灯。
“木木。”
“嗯。”
“我们以后也办一场婚礼吧。不是瑞士那种,是在国内。请所有的朋友。”
颜锦看了她一眼。“好。”
“请陆倩、吴奕、鲁青、Lucas、穆方清、陈屿。还有二叔,还有妈妈。”
“好。”
“让榴莲蜜当花童。”
颜锦的嘴角翘了一下。“它不会乖乖走红毯。”
“那就让它在旁边看着。它看着就行。”
“好。”
辛月笑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风景从繁华变得安静,从明亮变得昏暗。她知道,前面就是家。那个有颜锦、有榴莲蜜、有温暖灯光的地方。她等不及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