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累还有力气发微信?”
“打字不需要力气。走路需要。”
夏千荨盯着屏幕,想象他在七楼办公室里瘫在椅子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的样子。她端装着三明治的三角盒子,走向电梯。
七楼神经外科,室长办公室。
门是虚掩着的。
夏千荨用脚轻轻踢开门,走进去。
懒鬼韦奚珃果然瘫在椅子上——不是普通的“坐着”,而是整个人陷进椅背里,头向后仰着,眼睛闭着,两条长腿在办公桌下伸得笔直。他穿着手术服,头上还戴着手术帽,帽子上印着卡通恐龙图案——这是他在英国留学时买的,用了十几年都没换。
他看起来不像四十二岁。
他的皮肤比大多数四十岁的男人都好,颧骨线条清晰,下颌角的弧度恰到好处,鼻梁挺直,嘴唇薄而锋利。最让人嫉妒的是他的发际线——四十二岁的神经外科医生,每天在辐射和压力的双重夹击下工作,发际线居然纹丝不动,黑发浓密得像一片被精心打理过的草坪。
夏千荨把盒子放在他桌上。“吃。”
韦奚珃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此刻布满了手术后的血丝,但仍然亮得惊人。他看着盒子里的三明治,嘴角微微翘起——那个弧度,夏千荨太熟悉了。那是“满意”的表情。但他不会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太累了。
他坐直身体,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
“嗯。”他说。
没了。就一个“嗯”。
夏千荨站在他面前,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等着他继续说话。但韦奚珃显然不觉得“嗯”之后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他专注地吃着三明治,咀嚼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精确——下颌骨在垂直平面上运动,没有多余的横向摆动,这是外科医生特有的咀嚼方式:高效、节能、不浪费任何一焦耳的能量。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吗?”夏千荨说。
韦奚珃想了想。“好吃。”
“两个字。进步了。我很感动。”
“不客气。”
“……我没夸你。”
韦奚珃没有回应。他吃完第一块三明治,开始吃第二块。盒子边上的两颗小番茄被他用指尖捏起来,一颗丢进嘴里,另一颗递向夏千荨。“你也吃。”
夏千荨看着那颗被他的手指捏着的小番茄,犹豫了一秒,然后接过来,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你今天怎么想起吃三明治?”她问,“平时不是要吃米饭吗?”
“腻了。别的不好吃。”
“……所以你就在手术结束后,花三十秒给我发微信,让我给你做三明治?”
“嗯。”
“韦奚珃,你知不知道我在十四楼也很忙?今天下午有三个术前检查,还有一个术后复查——”
“我知道。”
“你知道还叫我做?”
“因为你做的比较好吃。”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夏千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重新瘫回椅子里,闭上眼睛。
“谢谢老婆。”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
夏千荨盯着他那张因为吃饱而显得更加慵懒的脸,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百分之四十的恼火,百分之三十的无奈,百分之二十的……习惯了,还有百分之十,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她转身要走。
“千荨。”
她停下脚步。
韦奚珃没有睁眼,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处长说,最近不太平。让我提醒你,上班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夏千荨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了。”她说。
“嗯,”韦奚珃翻了个身,面朝椅背,声音含混得像在说梦话,“注意安全。”
夏千荨看着他蜷缩在椅子里的样子——一个四十二岁的准将、神经外科室长、全瑆洲最顶尖的脑外科医生之一,此刻缩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走过去,从衣架上拿下他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别着凉了。”她说。
韦奚珃没有回应。他已经睡着了。
——————
傍晚六点,夏千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换下白大褂,背着包走出检查室。
她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韦奚珃靠在电梯内侧的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换掉了手术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长裤,衬衫只扣了中间两颗扣子,领口敞着,露出锁骨。
“你怎么上来了?”夏千荨问。
“等你下班。”他说,声音懒洋洋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今天。”
“为什么?”
“因为忘了带家里钥匙。”
夏千荨深吸一口气,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狭小的空间里她闻到了他身上消毒水和须后水混合的气味——一种她闻了七年、已经刻进本能的气味。
记得被他强吻之后就承包了这个懒鬼的午餐。五年了,每天中午,不管她有多忙,只要韦奚珃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吃什么”——她就会放下手头的事,去学校附近的烘焙房或食阁买两份饭,带到七楼,和他一起吃。
有时候她会想,这个习惯是怎么开始的。
高一的某一天她在混餐厅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接起来,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说:“帮我带一份海南鸡饭。我在七楼办公室。谢谢。”然后电话就挂了。她愣了三秒。然后买了两份海南鸡饭就去了圣保罗医院
推开门,看见一个男人瘫在椅子上,手术帽上印着卡通恐龙图案。“饭呢?”她把饭盒放在他桌上。“谭邵光那老东西让我过来这里读书是为了给你这条懒蛇送饭?”
“嗯。他说你做饭很难吃。让我不要让你做,买就行。”
夏千荨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给谭邵光打了一个电话。“你为什么介绍一个懒鬼给我!”
那老东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是高层的意思。他是人才,偏偏和别人不同,他是贵公子,需要有人看着他吃饭。他不吃饭的时候就不吃。一饿就是一天。”
“高层玩得什么阳谋!”
“ …… 你不是喜欢他吗,既然喜欢就不会惯着他。”
什么逻辑!夏千荨心里骂了一句,挂了电话,想了很久。
后来的七年里,她确实没有惯着他。她会在他懒得吃饭的时候把饭放在他桌上,但不会帮他打开饭盒。她会在他懒得回家的时候把他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但不会帮他调好空调温度。她会在他懒得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但不会替他做他应该自己做的事。
但有一件事,她从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做——给他带饭,直到三年后进圣保罗附属医学院,也是如此。
不管是刮风下雨,不管是大考小考,不管是她在急诊值了夜班还是刚下了一台眼科手术,每天中午,七楼办公室,两份饭。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她从来没问过自己为什么。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韦奚珃先走出去,步子慢得像在散步。夏千荨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步伐松散,像一个对全世界都提不起兴趣的人。但只有她知道,这个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全世界都会停下来看他。
“走快点。”她说。
“急什么。”
“我饿了。”
“怪哉!你饿了跟我走快不快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