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奚珃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没有心脏病史的人在公共场所突发心脏骤停,AED除颤后窦性心律恢复,但在救护车上再次室颤——这种情况不是不可能,但不常见。再加上你说的那个黑衣女人——我倾向于认为这件事不简单。但我没有证据。在没有证据的时候,我不下结论。”
“但你让我给处长发消息。”
“因为处长应该知道。”
夏千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后的正常反应。在停车场的时候她的手稳得像在做手术。现在,在安静的书房里在台灯的暖光下,在韦奚珃的膝盖旁边,她的手指终于开始发抖了。
韦奚珃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干燥,温暖,稳定。像他在手术台上握持手术器械的力度——刚好够,不多不少。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滨海湾的灯火在夜雾中明灭不定,像一颗一颗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烛火。水景墙的潺潺声从一楼传来,恒久而温柔,像这座宅子自己的呼吸。
“查理·卓,”夏千荨忽然开口,“他是鹰派。”
“嗯。”
“对爪哇的鹰派。”
“嗯。”
“他在国防部的排名很高。他的死会影响很多事情。”
“嗯。”
“处长说他是爪哇情报总局最想除掉的人之一,排名前三。”
韦奚珃没有说“嗯”。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慢地画着圈。这是他在手术间隙放松手指的方式——缓慢的、有节律的圆周运动,像在打磨一件已经足够光滑的东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夏千荨说。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鹰巢在针对国防部高层下手。”
韦奚珃没有说话。他的手没有停。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继续画着圈。
“处长把这件事告诉我,”夏千荨说,“不只是因为我在现场。他需要有人做一件事——找到那个黑衣女人。”
“他让你去找?”
“他没有说。但他把所有的信息都告诉我了——卓英豪的身份、他颈部的穿刺点、警方的检测结果。他知道我会做什么。”
韦奚珃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画圈。
“你会做什么?”他问。
夏千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会让她自己来上门找我。”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我会做完这台手术”或者“我会写完这篇论文”。不是冲动,不是热血,不是复仇的欲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冷静的、更接近于“这是必须做的事”的东西。
韦奚珃看了她很久。久到台灯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些,久到窗外的风铃响了两声,久到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画了不知道多少个圈。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一个字。不是“小心”,不是“注意安全”,不是“你不要冲动”。只是一个“好”。像他在手术台上对器械护士说“止血钳”一样——简洁,精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因为他知道,“小心”这种话对她没有用。她从来都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从六岁在黑暗中等待四分三十七秒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那排不该放在书架上的杂物里翻出了那包陈皮糖,撕开,拿出一颗,递给她。
“吃糖。”
“……现在?”
“嗯。血糖低了容易冲动。”
夏千荨看着那颗糖——棕色的,半透明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她接过来,放进嘴里。陈皮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酸甜的,带一点点苦。
“韦奚珃。”
“嗯?”
“你不拦我?”
“拦你有用吗?”
“……没有。”
“那就不拦。”
他把剩下的陈皮糖放回书架上,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但是有一条。”
“什么?”
“如果你要让她主动找上门,别忘了我。”
“你?”
“嗯。我比你能打。”
夏千荨愣了一下。然后她想起他在基地训练场上的纪录——近距离格斗训练中连续击倒十二名对手。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但她知道这个人虽然懒,但他的肌肉记忆不会消失。他每周四次雷打不动的健身,不只是为了在手术台上手不抖。
“……你是神外医生。不是外勤。”
“今天在停车场,我跑了一趟去拿AED。心肺功能还可以。”
“我不是说这个——”
“我知道你说什么。”韦奚珃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势懒散得像一条挂在衣架上的蛇。“但你需要有人看着你的后背。何志豪在监听站,帮不上忙。至于谭处长——能做的有限。他的位置太高了,动不了。”
夏千荨看着靠在门框上的这个男人——四十二岁的神经外科主任,准将军衔,全瑆洲最顶尖的脑外科医生之一。他的亨利衫还是皱巴巴的,头发被他自己揉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刚被从午睡中叫醒的大学生。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像他在手术台上面对一颗脑干肿瘤时的样子——所有的懒散都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精确。
“你在担心我。”夏千荨说。
“嗯。”
“你好像很少担心人。”
“嗯。”
“为什么?”
韦奚珃想了想。
“因为你是我老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你的血压是120/80,你的眼底没有异常,你是我老婆。
夏千荨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弯成月牙的笑,也不是那种鼻梁上挤出横纹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从胸腔最深处慢慢浮上来的笑。
“好。”她说。“带上你。”
韦奚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一步一顿,慢悠悠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短尾蝮在月光下缓缓滑行。
夏千荨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