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了十二楼。他走出电梯,走到家门前。门是关着的,但里面传出炒菜的声音和电视的声音。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杨诗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回来了?饭快好了。”
“嗯。”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他的女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一包薯片。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然后又转回去看电视。
他在女儿身边坐下来。她的侧脸在电视机的蓝光里显得很柔和,下巴尖尖的,鼻子小小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一样,和她十三年来每一天一样。
“今天学校怎么样?”他问。
“还好啦。”
“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啦。爸你很烦耶。”
杨诗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不要对你爸没礼貌。”
“好啦好啦——”
他的女儿没有再说下去。她的注意力被电视里的节目吸引住了。
周明远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光影在客厅的墙壁上跳动。他的女儿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杨诗澜在厨房里哼着一首歌,旋律很老,他记不清名字。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条贼船。船很大,黑色的,没有旗帜,没有标识,在无边无际的黑色海面上漂浮。他在船上站着,身边是许多他看不清面孔的人。所有人都站着,没有人坐下,没有人躺下,没有人能离开。船在向前航行,但他不知道船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下船。下了船就会沉到黑色的水里,水是冷的,没有底的,他会在那里一直下沉,永远到不了底。
他睁开眼睛。
他的女儿还在他肩膀上靠着。他的妻子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菜,放在餐桌上。咖喱的香气飘过来,混着米饭的蒸汽和客厅里电视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向餐桌。
“吃饭了。”杨诗澜说。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贼船好上不好下。但在这艘贼船上,至少还有一顿饭。至少还有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家。至少在今天晚上,在这个餐桌前,在咖喱鸡的香气里,他还可以假装自己是一个普通人。
他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鸡肉是热的,咖喱是辣的,饭是甜的。他咀嚼着,吞咽着,感受着食物从口腔滑入食道、再滑入胃里的过程。这是活着的证据。这是他还活着、还在吃饭、还在呼吸的证据。
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至少今天,他吃了一顿热饭。
他夹了第二块鸡肉,放进嘴里。
——————
周明远是在朱时顺行程信息发送出去之后的第五天,意外获悉那个机会的。
那天是星期二,下午三点,他在档案管理科的办公室里整理一批需要销毁的旧档案。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在桌面上缓慢地移动。空调的嗡嗡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
林志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那种“我有新鲜事要告诉你”的表情。
“你知道吗?朱局长的母亲下周六八十大寿。”
周明远翻动纸张的手没有停。“哪个朱局长?”
“科技发展局的朱时顺朱局长啊。他母亲八十大寿,据说要大办。老太太喜欢看戏,朱局长订了东国大剧院的VIP包厢,全家都去。”
“你怎么知道的?”
“我老婆有个远房表妹在科技发展局做行政,帮朱局长订的票。东国大剧院三楼三号包厢,最好的位置。老太太喜欢京剧,……这次请的是国内最好的京剧团,据说是从北京请来的。”林志强喝了一口水,压低声音,“老朱这个人,平时挺低调的,这次算是破例了。老太太八十大寿嘛,人生就一次。”
周明远点了点头,继续翻动纸张。“那可真是难得。”
“可不是嘛。听说朱局长把那天所有的行程都推了,专门陪老太太。他老婆孩子也去,全家总动员。”
林志强又聊了几句别的,走了。门关上了。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手里的档案还停留在刚才那一页,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六月二十八日,下周六,东国大剧院,朱时顺全家。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林志强不会回来,然后拿出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然后他打开那个伪装成天气插件的加密通信软件,开始打字。
“朱时顺,六月二十八日,周六,东国大剧院,三楼三号包厢,时间待确认。陪同人员:母亲、妻子、两个孩子。行程原因:母亲八十大寿。”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翻动档案。他的手很稳,和他七年来每一天在办公室里翻动档案时一样稳。
但他知道,这一次不一样。卓英豪是在停车场里倒下的,一个“人”杀了他。而现在,他要送朱时顺去的地方——东国大剧院——是一个公共场所。那里会有很多人。老人、孩子、家庭、游客。如果鹰巢在那种地方动手——
他不敢想。他不敢想。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像把一只挣扎的动物按进水里。他告诉自己:你只是提供了行程信息。你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动手。你不需要知道。你不知道就不会内疚。你不需要内疚。
但他知道这是假的。他什么都知道。
六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朱时顺家的早晨比平时热闹得多。
老太太八十大寿,整个家都笼罩在一种节日的、暖洋洋的气氛里。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是朱时顺的妻子昨天从花市买回来的——粉色的康乃馨和白色的百合,用淡金色的包装纸扎着,系了一条丝带。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新做的暗红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那是老头子在世时送给她的六十岁生日礼物,她只在重要的日子才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