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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蛇窝的真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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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的,陈先生。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店。我等您。”

车窗摇上去了。出租车驶入夜色,尾灯在街道的尽头变成两个红色的、逐渐缩小的点。

亚历桑德拉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转角处。她的脸上还挂着那个温柔的、同情的、让人信赖的微笑。但这个微笑在脸上停留的时间只有零点三秒——足够一个路人看到,但不足以被任何人察觉它的消失。

她转过身,走回“金狮”娱乐场的后门。她的步伐平稳,呼吸均匀,和她在任何一天下班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第二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店。

这是一家私人营业的咖啡店,开在一栋六十年代的旧骑楼里,地面是黑白相间的马赛克砖,墙上挂着泛黄的黑白照片——六十年代的索兰吉渔村、七十年代的节日庆典活动、八十年代的第一批驻军。空气里是老咖啡豆、炼乳和烤面包混合的气味,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把光线搅成一团一团软绵绵的。

陈维德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Kopi O,眼睛盯着窗外街道上的行人,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比昨晚精神了一些,但眼袋还是很深,眼底有血丝——大概昨晚回去之后又失眠了。

亚历桑德拉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昨晚在赌场里的、溺水者看到浮木时的绝望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小心的、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抱有希望的光。

“陈先生,不好意思,迟了一点。”

“没有,是我来早了。”陈维德站起来,帮她拉开对面的椅子。这个动作有些笨拙——他不常做这种事,大概在家里也不怎么做。

亚历桑德拉坐下来,把手提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看起来比昨晚年轻了一些,也更柔和了一些。

“陈先生,我帮你问过了。”她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这是她计算好的——对于陈维德这种人,等待是最折磨人的。他需要的是一个结果,不管好坏。

陈维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马来西亚那边的人说,可以帮你做债务重组。他们会先买下你在瑆洲的所有债务,然后给你一个新的还款计划——利息低很多,期限也长很多。你每个月只需要还一小部分,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陈维德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的那种抖,而是一个人在听到一个太好了以至于不敢相信的消息时,身体本能地产生的反应。

“真的?”

“真的。但他们需要你提供一些信息。”

“什么信息?”

“你的债务清单。借贷机构的名称、金额、利率、还款期限。这些你都有吗?”

“有。有。”陈维德的声音急促起来,像一个怕被落下的人,“我都记在一个本子上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就好。另外,他们还需要你提供一份收入证明——你的工资单、银行流水。这些应该不难。”

“不难。不难。我下周一就去银行打流水。”

亚历桑德拉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恰到好处的欣慰——像一个真正为他高兴的朋友。

“陈先生,你别急。一步步来。债务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但只要开始了,总会好起来的。”

“谢谢你,阿珍。”陈维德的声音有些哽咽,“真的谢谢你。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

他没有说完。他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眉心。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亚历桑德拉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平静下来。咖啡店里的风扇还在慢悠悠地转,墙上的黑白照片在光线里泛着旧旧的黄,柜台后面的老板在擦杯子,玻璃杯在他的手里发出细微的、清脆的碰撞声。

“阿珍,”陈维德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比之前清澈了一些,“你昨晚说的……你爸爸……后来怎么样了?”

亚历桑德拉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那一瞬非常短,短到陈维德不可能捕捉到。但她在那一瞬里做出了一个决定——给他一部分真相。

“他走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咖啡杯里升起的热气。“在我十七岁那年。不是死了。是走了。离开了家。后来再也没有回来。”

她说的是真的。她的父亲确实在她十七岁那年离开了家。不是因为债务——而是因为她被“鹰巢”招募之后,主动切断了与家人的所有联系。这是规定。每一个“鹰巢”成员在进入深度潜伏之前,都必须与原生家庭彻底切割。她的父亲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不知道她还活着还是死了。而她,从切断联系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回过那个爪哇小镇。

这是她藏在“阿珍”这个假面下面的、真正的伤口。她把它拿出来,放在陈维德面前,像一枚被磨去了棱角的、不再锋利的玻璃碎片。

“所以”她说,“我不想看到别人也这样。”

陈维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汗,指尖冰凉。但他握得很紧,像是在握着一根救命的绳子。

“阿珍,”他说,“你是个好人。”

亚历桑德拉没有抽开手。她让他握着,让他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真实的温度,不是演出来的。在这件事上,她不需要演。因为她知道,在某个层面上,她和陈维德是同一种人——被债务、被命运、被某种比他们更大的力量困住的人。区别只是,他的债务是钱,她的债务是任务。

“陈先生,”她说,“债务的事,我们慢慢来。不急。”

“嗯。”陈维德松开她的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胸腔的最深处呼出来的,带着这几个月来积压的所有焦虑、恐惧和羞耻。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瑆洲的天气,聊索兰吉基地的日常,聊陈维德在后勤保障处的工作——他说他负责物资采购,每天和供应商打交道,签字签到手软。他的语气轻松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亚历桑德拉听得很认真。她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不涉及任何敏感信息的问题,只是关于瑆洲的生活、关于索兰吉镇的变迁、关于他每天开车经过的那条路上的那棵雨树是不是又长高了。这些问题没有情报价值,但它们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让陈维德放松警惕。一个人在谈论日常琐事的时候,是最不设防的。

咖啡喝完了。老板过来收了杯子,问要不要加。陈维德说再来一杯,亚历桑德拉说不用了,晚上还要上班。

陈维德付了钱。两杯Kopi O,一共六块钱。他把钞票放在托盘上,动作有些笨拙——他大概不常帮别人付钱,或者说,不常有这种机会。

他们走出咖啡店。午后的阳光很烈,亚历桑德拉眯起了眼睛。陈维德站在她旁边,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但他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人。

“阿珍,”他说,“你晚上还要去‘金狮’?”

“嗯。九点的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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