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不是秦老师!我认识的秦老师温柔善良,才不是你这样的刽子手!”
杨菲不住地摇头,始终不愿意相信。
秦筝待人接物一向温和耐心,大家都喜欢的秦老师,怎么会是他们这段时间以来一直追寻的真凶?
“刽子手?”听到这三个字,秦筝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只是这笑容讥嘲而又冷酷,和她平日里端着的温柔笑意截然不同。
“从十五年前福镇失踪的七个孩子开始,到我妹妹,再到后来的几年,他们祸害了多少孩子?他们也是老师、也是父母,有没有想过这样对别人家的孩子,其他父母该有多痛心?”
“我妹妹还那么小,一想到她在地下,那么冷、那么孤单,一想到她死不瞑目的样子,我怎么可能不为她报仇?”
“我不过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你却说我是刽子手?”
“你口口声声叫我秦老师,可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是怎样的人!”
秦筝显然是怒极了,此刻她的眼睛竟泛着丝丝血色,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字字泣血:“我妹妹不无辜吗?那些被惨死的孩子不无辜吗?”
“你以为我不想做个好人,双手干干净净的吗?可妹妹已经不在了,我的亲生父亲被人诬陷送进监狱,不过一年就惨死狱中。”
“明明是受害者,却落到这样家破人亡的境地,逞凶者却带着家庭美满、步步高升?”
“哈哈!这就是所谓的“公正”吗?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法律”吗?”
“换做是你们,难道就能心安理得地装作无事发生、对这些视而不见吗?”
“你们看到的好人和坏人,就真的是这样吗?”秦筝低低问了一句。
正义,公理,律法……这些东西又能代表什么?即使是一直拿自己当知心姐姐般看待的杨菲,还有视自己为温柔化身的大肖,在听到自己杀人后,第一反应就是指责。
“他们难道不该死吗?我难道不该为亲人报仇吗?”
“杀人的确不对,可你们要我怎么相信法律?我选择自己亲自动手,难道就该被指责吗?”
是啊,她有什么错?
她想报仇,又有什么错?
秦筝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责问着谁。
有证据也好,没证据也罢,若非她故意留下破绽,真以为他们能查到她身上?
秦筝漠然看着一时接受不了真相的杨菲。
杨菲哽咽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跑出了病房。
“菲菲!”大肖眼皮一跳,犹豫地看了一眼面色冷淡的秦筝,顾不得队长的嘱托,咬牙跟上了杨菲的身影。
秦筝看着窗外的夕阳,觉得自己也像西沉的太阳,终将归于黑暗,沉于虚无。
·
“秦筝,你冷静一点,不要冲动!”
当齐瑟看到那个站在医院天台边缘的身影时,只觉得睚眦欲裂。她努力稳住声音喊着秦筝,一点一点走近。
匆匆从郊区赶回来了后,她直接开往医院。
一进门就迎面遇上哭着跑开的杨菲,随后是匆匆追来的大肖,她心底暗道不好。上楼一看,果然病房里空无一人。
秦筝……已经存了必死之心。
齐瑟放柔了声音,“阿筝,事情并非无法挽回的。”
“哦?”秦筝兴趣盎然地回头。
也不知是为或许可行的办法,还是为了那声“阿筝”,她此刻的笑容温暖而宁静,让齐瑟蓦然想起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人不动声色相互试探的场景。
齐瑟猛地回神:“是啊,我虽然只是小小的刑侦支队队长,但局长和我家关系匪浅,算是我奶奶的学生。再往上,我爸和我大伯在京里的地位不低,这几起案子说到底也是可大可小。我们把它做成交通事故和意外,这段时间或许会有人议论,但压一压,时间长了又会有别的新闻事件冒出来,人们自然就忘了。”
“除了少数几个内部知情人,谁都不知道和你有关。你要觉得可行,就先到我身边来,好不好?”
秦筝稳稳地站在天台边缘,笑意融融,眉间盛满了夏日骄阳的暖光:“我可是杀人凶手,你就这么喜欢我?”
“是啊,我就喜欢你。”
每一个字都用尽了齐瑟的力气:“不管你是谁,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你。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无关其他。”
秦筝捂着嘴,笑得愉快又狡黠:“谢谢你呀,齐瑟。”
她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可是,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呢?你是天上星、海中月,你离我越近,我就越惶恐。”
“你那么正直、那么干净,怎么能和我在一起呢?怎么能因为我受到唾弃呢?”
齐瑟哽着喉咙:“你不知道,我才是真的惶恐,我不知道究竟怎么样才能把你留下来。我怕哪天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她又上前一步:“算我求你了,秦筝,你喜欢我好不好?我不要你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只要有一点点喜欢就行,好不好?”
“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有的是办法解决这件事,甚至动用家里的关系也没有问题。三年……不,一年,你给我一年,我一定把你的仇人都拉下马。”
这样隐瞒着自然可以安安静静地过一生。
可她这样的人,想要融入被抛弃的世界,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况且,只要她还活着就注定会成为齐瑟的污点。
秦老师和齐队长是多么般配,见过的人都这么说。
可秦筝却配不上齐瑟。
秦筝只是一个索命的恶鬼,披上完美的外皮,就没人能看出里面鲜血淋漓的骷髅。而那样清风朗月、意气风发的人啊,不该为她徘徊不前、甚至动用人脉、徇私枉法。
她一定会凭借自己的能力与实力,踏出一条康庄大道。
只是那条路上,两人注定无法同行。
“真可惜,”秦筝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亮得惊心动魄:“我回不了头了。在我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所能做的,就是一直走下去。”
秦筝猛地一咳,她刚刚经历了一场车祸,自己又是一心求死,自然没有多爱惜身体:“我的人生,在十六年前的那个暑假就结束了。”
“我宁愿你一直都在报复的路上。”
齐瑟的声音沉下去,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栗着,刺骨的寒意沿着四肢蔓延到全身。
“这样我才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怀疑,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把你留在我身边。”
在她因林燕之死赶回定城前,又去过一趟福镇中心小学,拿到了当年的集体照。
一直以来,他们都犯了一个错误。
祝磊的小女儿,不叫祝深,而叫祝笙。
“笙”和“筝”一样,都是乐器名。
一直以来的一些猜想和疑问都得到了印证,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齐瑟当上队长以来,破案无数,其中不乏悬案疑案,更加明白很多事情,浅显的看没什么,想的越深入,越能体会到其中的可怕,那是让人背脊发凉的寒冷。
“多遗憾呐,瑟瑟。”
秦筝永远只会礼貌而疏离地叫他「齐队」,即使后来相熟一些了,也只是连名带姓地叫一声「齐瑟」,从来没有这么亲昵地叫过她的名字。
她轻笑着,笑意始终不曾达到眼底:“这一路,我只能陪你走到这了。”
齐瑟一时间竟有些愣神。
她定定神,费力地别开眼:“阿筝,我只要你好好的。剩下的事我来解决,好不好?”
向来意气风发、行动利落的齐瑟,此时此刻竟也流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在苦苦哀求秦筝不要轻生。
她几乎底线全无:“我帮你,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我来帮你复仇,行不行?”
秦筝只是笑着看她,脚下并不曾移动半分,“你可是警/察,怎么能带头包庇罪犯、徇私枉法呢?”
随即缓慢而又坚定地摇摇头。
“其实,无论是昨天的车祸,还是今天在这,我很开心。”
秦筝认真地看着齐瑟,“见到你,见到你来找我,我真的很开心。”
她怅怅地盯着一片红云,“我杀了那么多人,我的仇人都解决那么多了,可我完全高兴不起来。因为我让你失望了。”
“你那么厉害,应该早就怀疑我了吧?”
以齐瑟的能力,恐怕和她打过两次照面,就已经在怀疑自己了。
“可是你还是给我那么多机会,想让我悔悟自己的所作所为,及时收手。没能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我很抱歉。”
齐瑟掉下一滴泪,她哑着嗓子:“你永远都不用对我说抱歉。”
“秦筝,如果你真想道歉,就好好活着。”
不报仇,日夜不安的这么会让她痛苦得恨不得去死。
报了仇,她还是活不了。
齐瑟知道这是个无解的难题,所以只奢求自己的份量在她心中可以重一点、再重一点,超越爱恨生死。
这样,秦筝才有可能为了自己留下来。
“齐瑟,谢谢你。”她又向她道谢。
齐瑟如绚烂流星划过她黑暗而短暂的生命,并以她强势的性格般留下了深深印记。
这是不是也可以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呢?
“秦筝,这样的你,我很喜欢。”
多么动人的情话。
想到这里,秦筝的嘴角稳稳挂着微笑,一如初见:“那就再见啦,齐瑟。”
只是在转过身的一刹那,面上的笑容却消失得干干净净。
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总会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动作,甚至忘记呼吸。
秦筝感觉自己可能看了一场慢动作的电影,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也好,川流不息的车流也好,甚至空气,甚至天上流动的白云都逐渐变得缓慢,成了一场慢动作电影。
只有那个人奔跑的速度那么快、那么快,快得让她不敢置信。
下坠的全过程中她一直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世界上真的有人能跑这么快吗?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但齐瑟就是听到了。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一定要再喜欢你一点。”
瞳孔骤然紧缩,齐瑟飞扑过去试图抓住她,柔软的衣角从指尖拂过。
她只抓住了清风和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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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一片黑暗,只有大屏幕发着莹莹幽光。
视频里的人眉目柔和,彷佛闲话家常般,闲闲开口:
“齐队、方法医,还有老徐、小顾、杨菲、柳逸柏、大肖、周一群,几位警员你们好,我是秦筝。”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当你们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相识一场,我不希望你们为我难过,毕竟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自从知道小笙出事后,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我就能看到她满身血污地站在我面前。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只是像之前那样乖乖地看着我、冲我笑。”
“我当然知道她那样是为了安慰我,想让我好好活着、不要为她冲动报复。可作为姐姐,我怎么可能放下?”
一向冷静自持的秦筝凄怆地哭出声:
“她那么小、那么乖,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却被那些畜牲毁了!就算她不怪我,我怎么可能原谅自己?凭什么我的妹妹死了,他们却还安然无恙地活着?”
“我常常怪我自己,为什么妹妹死了,我还活着?
“所以,在我学成回国之后,就一个一个开始报仇。”
“陆立新是当年的数学老师,他一直负责寻找合适的孩子。用他的话来说,顺便负责「试货」。”
讲到这里,秦筝脸上的厌恶与嫌弃毫不掩饰:“万茹明明是班主任,却对此装聋做哑,压下所有向她寻求帮助的学生,甚至为虎作伥。”
“林燕当年来到福镇支教,却因为爱慕陆立新,毫不犹豫地加入其中,和万茹一起看管那些被哄骗、强制留下的学生,也算是从犯。”
“你们瞧,这些恶贯满盈的人,难道不该死吗?
“作为警/察,你们扪心自问,我难道不是在伸张正义吗?我为那些无辜惨死的孩子报仇有错吗?”
什么才是正义?什么才是对的?
秦筝身为受害者家属,却以暴制暴,犯下数条命案,当然是错的。
可那些人难道不是死有余辜?他们要依照国家的律法制裁秦筝,到底对不对?
似乎不对。可分明也对。
所有人都别开了眼不敢去看,他们眼里都含着泪花。
这些队员们经历过无数生离死别,哪怕是经历了欺骗,心底的温柔却一如既往。
就好比现在,这些时日的相处,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秦筝这个人,手上沾满鲜血是事实,曲折苦衷与无奈也是事实。
就在两天前,方靖之终于在外网搜到了秦筝的履历。
她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心理老师。
早在国外念书时,秦筝就已经凭借自己的刻苦、勤奋和天赋,加入了世界顶级心理学研究者组成的团队。
而这个团队专攻人的梦境研究。秦筝作为其中的佼佼者,年纪轻轻就带队开展自己的研究项目,对于催眠术的运用不仅炉火纯青,更是将其开发到极致,远超大众认知。
陆立新的死,就是她的杰作。
所以他私下问过齐瑟,是不是因为喜欢秦筝,就要包庇她?
“我的确喜欢她。”
“我很想包庇她。”
“我不会包庇她。”
齐瑟的三句回答他那时还听不明白,只记得她离去的背影挺拔之外,还带着前所未有的萧瑟。
如果秦筝想逃脱法律制裁,大可逃之夭夭。可她没有掩藏自己,更没有清理自己留下的蛛丝马迹,似乎从一开始就在等他们兴师问罪。
她可以、也有能力杀死所有想杀死的人,可秦筝永远无法让那些被惨死的孩子活过来,尤其是祝笙和祝磊,她的血脉至亲。
那是杀再多人都没有办法弥补的空虚。
视频里的秦筝继续说着:
“我本来没打算用这样惨烈直接的方式解决他们的。”
秦筝自嘲一笑:“可惜,你太敏锐,速度太快了。”
这个“你”,指的自然是齐瑟。
诚然,秦筝有千种手段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她偏偏不掩饰手脚。与其说她逃不脱法律制裁,不如说她从未想过逃脱。
无论何时,复仇始终是支撑她艰难前行的信念。即使双手沾血,内心依旧善良,这样的矛盾挣扎在执念完成、信念轰然坍塌,就是秦筝以身殉罪之时。
这条路,秦筝走得太苦太累,也太煎熬。
“我能查出来的人,我都杀了,也许背后还牵扯到更多,我相信你的性格和能力,一定可以查清所有真相,就像你答应我的那样。”
“我的生命太脆弱了,可你不是,就像你说的,自带正气护体,你有自己的人生要走,忘了我,好好活着。”
十六年前的暑假结束后,秦筝便把自己的善良纯真压到了心底最深处。虽然从地狱归来,看尽黑暗腐烂,她却依旧向往人间。
这世上,只有一个齐瑟呀。
只有她不在乎世人眼光,只有她不畏你可怕,不畏你恐惧,伸出双手,温柔而坚定拥抱满身污秽的你。
甚至在最后关头,身为人/民/警/察还不惜动用人脉关系为你脱罪。
或许连你自己都无法爱全部的自己,可世上还是有这样一个人,她会爱你。深深爱着你,全部的你。
纵然你漏洞百出,她仍然觉得你可爱。
来这世界一遭,命运待你也算不薄。
齐瑟死死攥着手串,薄薄的红绳无法承受这样的力度,很快崩断。颗颗紫檀木珠四溅,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她却无暇顾及。
一颗心像是被生生剜了个洞出来,空得厉害。
她最终仍是绽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秦筝啊,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无往不利的直觉就告诉她,这必定是个谎话连篇的女人。
她看得出秦筝过分的冷静,理智到可以几乎对所有离别无动于衷。
从未不舍,从不回头。
他们看到,这位从不抽烟的队长,用力地掐着半根女士香烟,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结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