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这一觉睡得踏实。
毡帐里炭火温着,没有短褐下摆蹭着草屑的痒,也没有回鹘散兵刀光的晃,外头羊吃草的声音都成了天然的白噪音。她睡到太阳斜斜挂到西边枯树的枝桠上,才被肚子里一阵咕咕叫叫醒。
伸完懒腰,她第一件事就是掀开帐门往外看。
十头羊全在,圈在她临时用草绳围起的圈里,头挨着头吃草,尾巴一甩一甩;雪白的马还拴在那棵枯树下,脑袋垂着,稳稳当当;许汉魏坐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手里捧着一本从都督那儿顺来的旧册子,翻得认真。
林砚心里一松。
好,今天没翻车,没被抓,没散羊。
她把短褐下摆理了理,又拍了拍脸上的睡压印,蹦跶着跑到羊圈边,开始给羊添草料。动作轻手轻脚的,生怕再惊着这群宝贝疙瘩。
“今天可不许乱跑了啊,”她一边递草,一边小声念叨,“再跑,我就把你们圈得死死的,连风都不让进。”
羊听不懂,只顾着埋头啃。啃到一半,有两头挤到她手边,软乎乎的脑袋蹭她手背,蹭得她心都化了。
林砚喂完最后一头羊,直起腰转了转脖子。脖子酸得厉害,她这才想起,昨天抄账抄到天亮,今天又追了一回羊,身子比写一个月论文还累。
她走到那匹白马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马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低低嘶了一声。
“还是你乖,不乱跑,不惹事。”林砚对着白马小声嘀咕。
许汉魏那边合上书,抬眼看过来。
“喂得差不多了?”他问。
“嗯,”林砚点头,笑得眼睛弯起来,“十头都在,一头没少。”
许汉魏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也看了看羊圈,又看了看那棵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光靠草绳围不住。”他说。
林砚笑容一顿:“那怎么办?我又不会砍树,也不会编篱笆,总不能把它们绑在桩上吧?那多难受。”
她是真不会。现代那会儿,她连自己养的那盆多肉都差点养死,更别说搞畜牧了。
许汉魏想了想,说:“等会儿我去砍几棵矮树,搭个简单的棚子,再把草绳换成粗点的藤条。草原上风大,雨也多,这么敞着不行。”
林砚一听要干活,脸都垮了。
干活啊……她穿越过来,就是为了躲开这种事的。
可一想到昨天追羊时差点撞上回鹘散兵,她又把那点抱怨咽了回去。
“行吧,”她不情不愿地点头,“那你慢点儿砍,别砍到自己。还有,别走远,我一个人怕。”
这话是真心的。她现在对“独处”两个字有阴影。
许汉魏看了她一眼,没笑她,只点头:“放心,我就在附近。”
他转身去捡斧头和锯子——那是都督昨天赏给他的,说是放羊也用得上。林砚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她这躺平的日子,怎么还带附加劳动的?
可没办法,她没本事让羊自己搭棚子。
林砚坐在毡帐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半块昨天剩下的干酪,一边啃一边看着许汉魏干活。
他砍树的动作不算快,一刀一刀很稳,砍倒一棵后,又把枝桠削掉,然后一段一段锯开。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砚看着看着,就有点出神。
她忽然想起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两人在同一个实验室。
那时候,许汉魏是她的死对头。
每天早上,她抢第一排书架的文献,他就跟在她后面挤;她熬夜赶数据,他就凌晨两点发邮件跟她共享数据库;她写论文写到崩溃,他就在旁边冷嘲热讽,说她思路乱得像草。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讨厌极了。
可现在,在八世纪的草原上,在她最狼狈、最害怕的时候,却是他第一个站出来。
林砚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
别想那么多。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羊圈好,把日子过稳,别再被回鹘人抓住,别再被什么权臣惦记。
至于她和许汉魏的关系——
那就先当“共患难的倒霉蛋”吧。
许汉魏搭棚子的速度挺快,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简陋却结实的小棚子就立起来了。棚子不算高,人站不直,但给羊遮遮风雨足够了。
他又去割了一捆粗藤条,把羊圈重新围了一圈,比草绳结实多了。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林砚身边。
林砚立刻站起来,围着棚子转了一圈,点点头:“嗯,挺好看的。比我想象中厉害多了。”
她是真心夸。以她的水平,大概只能围一圈草绳,还容易散。
许汉魏被她夸得有点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以前在家的时候,也帮家里搭过类似的棚子。”
林砚“哦”了一声,没追问。
她知道,每个人背后都有故事。而她现在,只想好好过自己的躺平日子。
两人一起把羊赶进新棚子,又检查了一遍藤条圈,确认没有缝隙,才松了口气。
“这下应该不会再跑了。”林砚说。
“嗯。”许汉魏点头。
夕阳开始往下沉,草原上的风渐渐凉了。
林砚打了个哈欠,说:“我去煮点东西吃。”
她的炊具很简单,一口小锅,几块石头搭起来的灶。她接了点雪化的水,倒进锅里,又切了几块干肉,煮成一锅糊糊。
说是煮,其实就是把干肉和雪水混在一起,煮到软。但在这八世纪的草原上,已经算不错的伙食了。
许汉魏站在旁边,看着她忙前忙后,没说话。
他知道,林砚其实不是喜欢干活的人。她只是为了能继续躺平,不得不做这些小事。
就像他一样。
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想争霸、想夺权的人。可到了这个时代,身不由己。
锅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砚盛了两碗,递了一碗给许汉魏,自己端着一碗,蹲在毡帐口喝起来。
“好吃。”她含糊地说,满嘴都是肉香。
在现代的时候,她天天吃外卖、吃泡面,从来没觉得干肉这么香。
许汉魏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蹲在毡帐口,一边喝,一边看夕阳。羊在棚子里安静地趴着,马在旁边静静站着,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雪后的味道。
林砚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虽然没有空调,没有网络,没有图书馆,没有导师催论文。但有太阳,有风,有羊,有马,有一个能一起说话的人。
她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算多,也不算少,大概有三四个人。
林砚心里一紧,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
回鹘散兵?
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远处的坡地上,出现了几个小小的身影。他们正慢慢往这边靠近,走得不算快。
许汉魏也注意到了,他立刻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别慌。”他低声说。
林砚也赶紧站起来,把碗放在一边。她手心全是汗,脑子飞快地转。
怎么办?
要是回鹘人,她就躲进毡帐里?要是被发现,她就装死?
她现在手无寸铁,连一头羊都打不过,更别说几个人。
林砚越想越怕,腿都有点软。
但她还是死死盯着那几个人,不敢移开视线。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砚这才看清,来的不是回鹘人。
他们穿着回鹘牧民的皮袍,头发用皮绳扎着,手里牵着几头羊,背上背着行囊,看起来像是一路迁徙过来的牧民。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脸上刻着风霜,看起来不算凶。
他们走到毡帐外,停下了脚步。
领头的男人看了看林砚和许汉魏,又看了看羊棚和那匹白马,脸上露出了一点惊讶。
“这里有人?”他问。
许汉魏上前一步,挡在林砚前面,用回鹘语开口:“我们是在这里放牧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挑衅,也没有示弱。
林砚躲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生怕对方是来抢羊的。
要是敢动她的十头羊,她就算打不过,也得扑上去。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领头的男人笑了笑:“原来是同行。我们是从南边过来的,迷路了,想在这里歇一晚,讨口水喝。”
许汉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点点头:“可以。但这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
他侧身,让开了路。
林砚心里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敢放松。
牧民们走进来,领头的男人打量了一下毡帐,又看了看羊棚,眼里带着一点好奇。
“你们两个,年纪轻轻,就敢在这里放牧?”他问。
林砚忍不住插了一句:“我们就随便放放,不远。”
她怕说太多,暴露身份。
牧民们没多想,只是笑笑。
其中一个年轻牧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砚的十头羊,咽了咽口水。
林砚立刻警惕起来,挡在羊棚前:“这是我的羊。”
年轻牧民愣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
领头的男人瞪了他一眼,说:“别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