黠戛斯青山牙帐扎在萨彦岭背风处,连片毡帐裹着赤布,山风卷着冶铁坊的火星,往帐缝里钻。
许汉魏跪坐在偏厅桦皮案前,案头堆着半人高的贡册文书,麻纸、桦皮卷混着摞,灰尘落满他肩头。他指尖捻着黠戛斯呈给回鹘的贡单,指腹蹭过“良马二十匹”五个字,墨色一层浮一层,刮痕细得几乎看不见,却逃不开常年做文物鉴定的眼睛。
他伸手往底册堆里一探,一张画着太阳图腾、戳着铁印的桦皮符掉在地上。刚弯腰捡起,身后一道尖嗓劈头砸过来:“唐地蛮子也敢碰神符,活腻歪了!”
山羊胡萨满举着骨杖就冲,杖头直往许汉魏手背上砸。许汉魏侧身轻巧避开,把桦皮符轻轻放回案上,只抬手指了指符边:“长老息怒,不是我故意冒犯。这桦皮料子太脆,一受潮就烂,神符用它撑不了多久。换成鞣过的鹿皮,密实又耐放,才配得上供奉。”
“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萨满吹胡子瞪眼,骨杖往地上一顿,“阿热见了我都要礼让三分,你一个打杂的书吏,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吵闹声惊来了阿热,赤狐裘扫过帐门,腰间迦沙铁刀撞着桦木案,发出一声闷响。“在牙帐里吵成这样,像什么话?”
萨满立刻躬身告状,唾沫横飞。许汉魏没抢着辩解,只取过案角的草木灰兑了点清水,拿毛刷蘸着,往“二十匹”的“二”字上轻轻一刷。不过半柱香功夫,被刮去墨迹的地方,慢慢透出一个浅淡却清晰的“十”字。
“回鹘人动了手脚,把十匹马改成二十匹,就是想栽赃我们少贡,好找借口发难。”他把贡册往阿热面前推了推,语气平稳得没什么起伏。
帐内武士瞬间按住刀柄,脸色齐齐铁青。阿热盯着显出来的字迹,指节攥得发白,转头看向萨满:“就按他说的,换鹿皮重做神符。”跟着又对许汉魏沉声道,“这事先压下来,别声张。等回鹘吐屯一到,咱们当场验给他们看。”
萨满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闹,悻悻抱起桦皮符退到一边。
许汉魏低头继续翻查旧册,指尖一刻不停,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移地健摆明了要借贡赋这事挑事,趁机夺权掌兵,林砚人在斡耳朵八里,这会儿铁定被架在火上烤。
没过半日,回鹘商队的驼铃声就响到了牙帐外。粟特领队揣着一封信,大步闯进帐来,“啪”地拍在案上:“许书吏,劳烦验一验我们都督给阿热的信,别耽误了两国大事。”
许汉魏指尖一碰信封边角,立刻摸到一道细如发丝的划痕——正是他和林砚约好的暗记:回鹘这边逼写讨伐令,速做应对。
他拆开信,对着光亮照了照,又滴了一小滴醋在落款处,墨迹当场发黑发暗。“这信是假的,墨里掺了铅粉,根本不是移地健的笔迹。”他把信随手推了回去,抬眼看向粟特人,“回去麻烦带句话给林从官,就说……青山的桦木,韧得很,折不断。”
粟特领队脸色骤变,咬着牙狠狠瞪了他半天,攥着那封伪信转身就走,连身后的驼队都顾不上整顿。
许汉魏把复原好的贡册锁进桦木盒,推到案底,接着埋头整理剩下的文书。
斡耳朵八里,宫城西角毡帐外。
老周挽着裤腿蹲在菜畦里,指尖扒拉着刚冒头的青菜苗,土粒嵌进指甲缝也不在意。这一小块菜地被他收拾得方方正正,嫩苗排得整整齐齐,是他花三天功夫翻土、浇水、撒种,一点点伺候出来的。
“再长个十天,就能煮青菜汤了,天天啃烤肉嚼胡饼,嘴里都淡出鸟来。”他嘀咕着伸手拔草,刚直起身,一阵狂奔的马蹄声就冲了过来。
可汗的御马不知怎么挣脱了缰绳,直直冲进菜畦,四蹄翻飞不过片刻,大半片菜苗被踩得稀烂,泥块死死压着嫩苗,一片狼藉。
“哎!你这孽畜!”老周扑上去一把拽住缰绳,御马受惊扬蹄,把他拖得踉跄两步,膝盖狠狠磕在土埂上,他也没松手,攥着缰绳满脸心疼,“我辛辛苦苦种了三天才出的苗啊!你这一脚给我踩成这样!”
卫兵慌慌张张跑过来牵走御马,老周蹲在菜地中央,看着满地烂苗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就往移地健书房冲,刚走两步就迎面撞上林砚。
林砚手里攥着一卷纸,指节都捏白了,正是移地健逼她写的讨伐黠戛斯敕令草稿。
“林小娘子,这东西你可千万不能写!”老周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急道,“明明是回鹘人自己改了贡单,咱们凭什么帮着恶人去欺负人?大不了这破差事咱不干了,我重新种菜,怎么也饿不着咱们!”
林砚没多话,只轻轻拍开他的手,径直往移地健书房走去,脚步稳得很,脊背分毫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