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月十六号，渝城，晴。
沈晚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窗外的蝉鸣。今天的蝉叫得比平时更响，像是在替谁喊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五点四十七分。他的航班是上午十一点，从渝城飞北京，再转机去旧金山。她不知道要不要去送他。昨天毕业典礼结束后，他说“明天别来了，机场太远”。她说“好”。但她知道她一定会去。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2024年11月25日，收到保研录取通知。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程越。
她翻到后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从冬天到春天，从春天到夏天，从收到录取通知到毕业典礼。每一天都有他，每一页都有他。
她合上笔记本，下床洗漱。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露出耳朵。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妥帖了，才出门。
二
从学校到机场，要坐一个小时的轻轨。
她到站台的时候，天刚亮。渝城的清晨是灰蒙蒙的，嘉陵江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隐在雾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轻轨进站了，她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很少，稀稀拉拉的，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看着窗外发呆。
她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城市在眼前掠过。轻轨从地下钻出来，悬在半空中，脚下是几十米高的桥墩，远处是密密麻麻的房子，一层叠一层，像搭积木一样叠到山顶。嘉陵江在脚下流过，浑浊的江水和清绿的江水在朝天门汇合，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绸带。她第一次坐轻轨的时候，被窗外的景色惊呆了。那时候她刚来渝城，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现在她要离开了——不是离开渝城，是离开他。
轻轨从桥上驶过，桥下的江水在脚下流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是他喜欢的那个牌子。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但她愿意相信他喜欢。
手机震了。是他发来的消息：
“我要去机场了。”
她看着这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回了一个字：
“嗯。”
她没有告诉他她也在去机场的路上。她想给他一个惊喜——或者不是惊喜，是别的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轻轨在机场站停下。她下车，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渝城江北机场，T3航站楼。她站在出发大厅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在告别，有人在重逢，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她四处张望，找他的身影。找了很久，终于看见了。
他站在出发大厅的中间，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跟四年前一模一样。他正在跟几个朋友说话——数学系的同学，她在社团里见过。他们在握手，在拥抱，在说“保重”，在说“常联系”。她站在远处，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一样。但她看得出，那种平静是绷着的，像一根拉紧的弦。
朋友们走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她深吸一口气，朝他走过去。
三
“程越。”
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说，“不是说别来了吗？”
“我改主意了，”她说，“想送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睛里有光，像深水区的河流，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涌。
“谢谢，”他说。
他们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出发大厅里很吵，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有人在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在用听不懂的语言打电话。但沈晚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的，像在倒计时。
“几点的飞机？”她问。
“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
“那还有时间。”
“嗯，还有时间。”
他们走到出发大厅的窗边，那里有一排椅子，面向着停机坪。窗外停着一架架飞机，白色的机身，蓝色的尾翼，在阳光下闪着光。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慢慢地，像一只笨拙的鸟，然后加速，加速，腾空而起，消失在云层里。
“沈晚，”他叫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来读书社团，我们现在会是怎样？”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在江边，在轻轨上，在操场的夕阳里。每一次她的答案都一样。
“大概不会认识吧，”她说。
“嗯，”他说，“大概不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会后悔吗？后悔来读书社团？”
“不会，”她说，“从来没有。”
“我也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挨着他的影子，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程越，”她说。
“嗯？”
“你知道吗，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从大一的时候就想告诉你。想了四年，一直没有说。”
“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书页。但她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她愣住了。“你知道？”
“嗯，”他说，“我知道。从你分享《悉达多》的那天，我就知道了。”
她的眼眶热了。“那你为什么……”
“因为，”他说，“你是一个很有计划的人。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不想因为我的存在，打乱你的节奏。”
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而且，”他说，“我也要走了。我不想让你等。不想让你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浪费时间。”
“你怎么知道是浪费时间？”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想冒险。你值得更好的。比我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