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信的灰鸽扑棱扑棱两下翅膀,在停放鸟笼的回廊上转悠两圈,缓缓降落。在一旁看着的侍女忙上去把鸟脚上绑着的小小的一截字条取下来,小跑着去见了昇月。
“主子。”昇月拎着食盒进了李娴的屋子,把那食盒轻轻搁在李娴面前的桌子上,那上面有一个木质的盘子,“这是青玉楼的糕点,差人送过来的,要趁着热乎吃。”
李娴头也不抬,手里照旧捧着一份新呈上来的策论,背靠在椅背上,甚至离桌子都尚且还有些距离。
“知道了,要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就走吧。”她难得抽出一只手来摆摆,示意昇月退开。
但是昇月并没有离开。
“陈姑娘方才来信说是请主子您过去侯府一趟去。”昇月说。
李娴放下手里的纸折子,抬起眼睛来看着昇月:“确定是娆君给我的信,没有别有用心之人作祟?”侯府离公主府不远,街头拐个两三道弯就是了,陈平大可以亲自来找她或是直接请了人把信送过来,大可以不必这么大费周章的。
昇月低头顺眼的:“是陈姑娘亲自飞来的信件,说是改日里有个戏班,叫主子您过去听戏。”
“她真的只叫我过去听戏?”李娴并不觉得陈平只是这个目的,或许她还有别的事情,只是因为这个场景而不好说出去,故意找了这么个理由。
但很遗憾,她得到的是肯定的答复,至少昇月传递给她的消息里这是肯定的。
永州本无戏,贵在娴阳君。
这句话或许就是对永州戏派的一个最为真实的写照。
作为一个刚好卡在长安和洛阳之间的州府,前朝当初设立永州本就是为了牵制两边的势力,以保证往来双方之间相对来说和睦一些不至于说是水火不容的。相应的,整个永州包括首府永安郡和下面另辖的三个郡十八个县之间就相融了两边的特点,有些两边不像,戏曲艺术也是如此。
一直到前朝末年,娴阳郡主整理总和了整个永州戏派的特点并撰写出开山之作《潇湘记》。以至于现在是逢听永安戏,必有《潇湘记》这个本子。无论是后来又有什么再好的本子,只要唱的是永州腔就一定得在开唱前唱一段里面最为经典的“江南行船入梦来,江水悠悠欸,数清欢,怎料我醉酒不遇梦中人欸”这一段。
好巧,陈平点的就是永州戏。
或许是因为《潇湘记》是悲情的,整个永州戏派里面所有的本子从唱出来开始就是哀怨宛转、悲戚的调子极浓。李娴原先还是不怎么大爱听这种调子的曲儿的,后来又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排斥这些了。只是偶尔想起来,还是觉得惋惜。
“我听闻,你这些年是都没出过长安是吗?”陈平问。
“是。”反正她现在也没这个兴趣听下去这出戏,也就有一搭没一搭聊一下,趁着现在还没开始唱。
陈平突然不说话了,空气一下子凝固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冻住了一样。
台上的戏幽幽开始唱起来,两个人也没再有心情继续聊下去了。
相较于其他一些戏,永安戏的戏服看起来就要素净一些。台上的那主角就是着青衫水袖,嘴里唱着南方小调样式的曲子,就好像是梁前飞的燕子,那声音听起来轻盈轻巧的。
她唱:“风雨压山山照青,万万里河山映水低,何处见,离人别我出十里……锦绣如玉,绵绵不绝息……一轮明月照古今,河山碎,清流映我泪沾裳……水自东流人自去,花自凋零鸟自飞。”
曲子很长,甚至说是调子都和往些的戏不大一样,但光是听这词也没让人听出个什么意思来。
陈平笑她:“你果真算得上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这曲儿填词填的散,但都是有段的,这些年来新填的这词都喜欢这样。”
顿了顿,也不知道是在感叹什么,她又接着说:“许久不见,你似乎,也变了许多。我依稀记得你原先不是这样的。”
“父王。”李青云在院中小跑几步走上前去,手里拿着一封信件,“兄长从长安来信说是,平阳公主神行如常,似是并未有所动静,问您,还要不要继续走下去。”
李玉檩对着书柜上的一本旧了发黄的《论语》出神,听到女儿的话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依他就是了。”
或许当初谢周景说的没错,他确实仁弱,不是可以治天下之才。这都多少年了,尚且还对那些虚无缥缈的温情留有怀念。
“父王。”李青云在后面喃喃叫着他,一下子把他先前的思绪拉回来。
“怎么了?”他回过头,一脸慈祥地看着女儿。许多年过去了,儿女都已经长大了,有一番作为了。好像也只有他,被困在一个迷茫的叫做“过去”的梦里,苦苦挣扎。
“所以往后封邑内大小事务皆由女儿处理了是吗?”李青云不确定地问他。
李玉檩抬头望天,碧空如洗,只有一点点飞鸟在其间:“是。她李平阳尚且可以,你又为什么不行?”鸟儿生出了羽翼想要翱翔,但这必然会牵扯到老鸟的利益。他必须依靠另一个能压制住李季澄的势力,来保证成都方面安稳太平,不引起长安的注意。
——竖子尔敢!仁弱至此,何担大任?
“那若是兄长此计不成,折返回来,青云当如何?”李青云问。她并不是在担心李季澄的安危,毕竟相比较于李季澄,她此时还要更为危险些。
南方的冬天也会下雪,只是雪尚且不回下得那么厚。不会压在树杈上,把树都压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