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这样的见识,不求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为什么要下到民间去?”李娴问,“这般才学岂不就可惜了?”
“我为什么要求荣华富贵锦绣前程?民间好,民间没有世家豪族之间的攀附奢靡之风,也没有日益锐化的尔虞我诈。”姑娘收起了自己的纸笔站起来,她比李娴要矮上一截,但她照旧直直盯着李娴的眼睛,“老师常说邦国之本在于民,往先到典籍中也多有记载君不重民而国亡的故事,就连亚圣孟子也说是民重君轻。你呢?我常听人说长安城的富贵迷人眼,你往后或而总是要进长安城的,你求不求那泼天的富贵、滔天的权势?”
李娴僵硬地把头别过去,尽力避开那姑娘的视线:“我都没有出过这幽州城,我怎么回长安?我不过空有这所谓的满身才华,实则见过的景色万千,最远不过城西楼的灯会。”
“那你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抬眼,还是王府四四方方的墙院。
“我怎么出城去?我又不像是阿姐,手上捏着鱼符,出入城楼畅通无阻。我至多也就是在这幽州城里瞎转悠,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幽州临边,出入城池都是严加看管的,所以李娴从小到大算得上是没出过幽州城。
“我带你出去。”姑娘笑了笑,“城东有一处地,我赶明儿带你去看看。记得同王妃说一声,别是不见得了影。”说话间的功夫转身就走。
李娴想追上去,可却顿住了脚步。她望向眼前越走越远的人,问:“敢问姑娘叫个什么姓名?”她笃定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个小姑娘是李清河的人了。
“你可真是,现在才晓得连我名字都不知道了。我叫陈平,表字娆君。”她说,步子有所迟钝但是还是继续往前迈着,“那我是不是要叫你阿宛啊?”
无论是李清河还是陈平,对于权势、权力的态度都是避之不及的,仿佛权力这东西人一旦碰上了终会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中去,永远无法回头。
李娴不知道权力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她先前也并不是未曾听闻过一些事情,诸如什么京中近况、世事争端之类的。
面前是一片一片看上去算是规整的土地,陈平揪了顶上尖尖一点碾碎了放在李娴手中去,又朝地里忙着收割的老农掷了两枚铜板。
“这些年,雨水好了,没有前些年那样旱了,收成要好些了。可谁又能保准明年往后会是什么样子呢?”陈平说着就又揪了一尖点麦子,碾碎了放手里,“说来,我还不晓得你的志向是什么样的呢?”
李娴从手上的麦粒之中回过神来:“我不大晓得。阿兄是要兴礼兴孔,阿姐也是要定国安邦,我吧……我最好这辈子不离开幽州,我安安稳稳在这儿……至多是,我听闻江南景色好,我想去江南看看。”
不远处,农人们的匆忙与丰收时节独有的喜悦交织在一块儿。秋初的田野里还会有蝈蝈儿在叫,道旁的树叶子黄完了,却不见得有要掉下来的迹象。
“你不回长安?”陈平问。
“不回。”李娴说,“长安太远了,一路又不知道要废多少功夫。”
“幽州离江南也很远。何况,我听闻是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太子对太后的不满也一日胜过一日了。太后若是还想继续掌权继续垂帘听政下去,怕最后你是必然要回到长安去的。”
李娴把已经碎了个彻底的麦子洒在路上:“那长安城里的人可都死绝了?怎么就偏要我也搅进那政治的旋里去了?早年间我也常听人感叹,说是人啊凡是沾了半点权,便不似从前了。好像是先前的那些血脉亲情、养育之恩什么的,全然都不顾了。我觉得我不会是那样的……若真那样,我想,我定然不会做一个尸位素餐之辈。至少,我若掌权,定不会鱼肉百姓。”
“那要真这样,岂不最好?……”但可能吗?
后面整整一段的路,两个人走得都很沉默,一直到进了城。
城里灯火应当是极其繁华的,夕阳映下来,往前看去一整片大半都是橙红橙红的。
“你去过长安城吗?”李娴问。
“没去过。”陈平望着这半天的红,“老师说,得等我再大些,不再像是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儿胡茬了就带我过去。”
“那你去过洛阳吗?”
“洛阳?那我去过。”
“洛阳有幽州繁华吗?”
“洛阳可比幽州繁华多了。”陈平指着前面那座楼,“到了晚上,这楼同咱后头那城门楼子连在一起会挂上一整条的灯,城里头大大小小的街上也都会挂上这样的灯。东西南北几座高些的楼也都会挂上大红大红的灯笼,夜幕下来一片一片的红,可好看极了。”
洛阳,应当是陈平去过的大大小小的城池里最繁华的一座了,故而陈平对此印象格外深刻。洛阳,怕是这天底下除去长安以外最繁华的一座了。
“那那里的城墙有幽州城的高吗?”李娴问。
“那我怎么知道?”陈平说,“差不多吧,好像幽州城要更高一些。幽州城临着北境,自然要高一些。”
似乎是有什么默契一样,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有沉默了下来。李娴无言看向天空,橙红橙红的落日染红了大半边天;陈平静静地平视着周围的街道,包括叫卖着的小贩、梁上挂着的灯笼和在来来往往那些变化里保持着原样的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