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了,花又开了,李诚铖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常常对着窗外的花伤怀,似乎那样就可以让他想起曾经的美好时光一样。
齐嫔最近把她的小外甥女接进来宫中同住了,小姑娘才十二岁,可爱得紧。虽说齐嫔这人有些刻板守旧,可她这小外甥女却格外讨人喜欢得紧。
李诚铖看着窗外的灯,突然想起这宫中十几年好像挂的还是当年在幽州时阿宛最喜欢的那灯,十几年来没变过。
“阿宛进宫来了没?”
在门口守着的刘公公仔仔细细把这话嚼了一遍,也没嚼出个所以然来,只答道:“没有,估摸着时间,公主还有半盏茶的时间才到呢……”
“哪儿有?”李娴笑着走进来了,“公公胡诧呢,我早到了,远远就在那边看着了。”
一转眼,透过那窗外的玉兰花,她看见了齐嫔和她的小外甥女,一时间竟有些怔愣。可不会儿她也就笑笑:“那时齐姨娘吧?时候不早了,再晚天就黑了,齐姨娘的殿门又离得远,到时候不好走过去。若是姨娘喜欢这正殿外的玉兰花,我改天差人同她送过去。到底还是叫姨娘先走吧,不然待会儿不好回去。”
似乎是有所感应样似的,齐嫔这会儿也正透过花丛与木窗看着她。
李诚铖微不可察地笑笑,没了言语。
李娴坐下,也不知道该先说些什么好。外头进来换香的刘公公也一时不知道怎么好了。
直到窗外的一阵风吹来了,吹落了一朵花,落在窗框架子上。
“你不好奇为什么我比你更早知道娆君的消息吗?”李诚铖突然放下茶杯。
好久不曾提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了,以至于李娴有些怔愣,但她不过片刻又继而笑笑,“女儿不愿知道,也不愿追究,这事儿就这么盖过去就是了。”仿佛这一刻,他们还是幽州巷道里一户普通的人家。
“好。”李诚铖并没有多话,“我依你就是了。”
李娴也抿唇不说话了,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最后她长叹一口气,走出门去去找采薇:“你帮我把这封信带去城北的禁军营去,我的车驾你随意用就是了。另外,你回来后,记得帮我从宫外带一支点火的灯笼来,要好看,送去齐嫔娘娘宫里,说是我给小齐妹妹带的。”
她的眼神似乎还那么精明,却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浑浊。
走回屋里,她看着李诚铖,那个满目沧桑的老人。
“我知道,陈平和姑姑身后都有江湖势力,所以你也找了江湖中人秘密关注她们的举动。你想要让她们及其背后的势力为你所用,李季澄也是这样想的。”她自顾自说着,方才慌张之中组织起来的话语居然没有用上,“我原一开始也是不知道的,但姑姑的死还是太过蹊跷,细细一查就能查得到,所以我又往深里去查了。
“陈平将死的时候那消息你其实也已经知道了,你大可那时候出手表明你的立场获得势力,但你却将这消息转告给了我,自己则什么都没有做。我倒是想问问你,这样做,究竟意味为何?”
这一刻,她仿佛还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裁决者、统治者。
李诚铖并没有回答她,反疑问她:“我也只是想知道,你如今到底又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了,手上又沾满多少的鲜血了。”
他,先前虽说是个富贵王爷,进京做了皇帝后又被架空了这些年,可他却并非是不明事理的人。诚然,他先前读的那些书到底还是没有读进狗肚子里去的。
所以,你用陈平来试探我是吗?可身在皇家,又有谁手上不曾沾染过一丝一滴的鲜血?
“我想,你或许是变了的吧,阿宛?”李诚铖那样看着她,就如同先前那十几年一样,不曾带有一点上位者的威严与压迫,“你说你啊,为什么不做个富贵的女儿家,偏要让自己臭名远扬恶名昭彰才算完?”
想起来,原先他好像也是那般看自己的。
李娴摇摇头,她知晓这是什么意思。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这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护住她的法子了。
端起面前将要凉了的茶杯,刚要举杯将那清茶咽下去,却被李诚铖拦住。
“茶凉了,叫公公再帮你去换一壶去。”
刘公公倒是去换茶去了,李诚铖反过来是把那杯凉茶喝了个干净。真怪,分明如今已不在幽州了。
“我晓得你要说些什么。”李娴静静看着他,“也无非就是些什么远离是非之地,回归寻常人家生活之类的话。我也明白你的良苦用心的。”
或许是因为到了临别时分,想要嘱托的、说明白的话就多了许多。
“可是,高墙后院锁不住我的野心,乡野地头也逃不过外里的算计啊。”
她常常在想,如若当初没有走上路,这天下会变成一个什么样。可也总想着想着,叹息一声便作罢了。原是她也不清楚。
李诚铖最后啼笑着说了一句:“好志向啊,好志向啊。若吾儿愿,可担大统也。”
这些年里,妻子、母亲、儿女相继离世,已然让他厌恶了所谓生老病死的人生常态。他如今清楚的知道了自己的死期,便想着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护住这最后的一个女儿。可是他竟然忘了,已奔赴天空的鸟儿,自然会厌倦空巢。
罢了,反正往后的一切都要她也只能由她自己去走了,自己也再难帮上什么忙,也就撒开手不管了就是了。
就当是……就当是给她的历练就是了。
李娴走出殿门,心口隐隐之中有些疼,便就撑着旁边的柱子小憩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