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多年前初遇李姒时候的景象,那是幽州冷冽的二月。
诚然,青州距离幽州并不算远,所以他特地过去碰碰运气。他并没有先祖那般淡泊名利,所想的也不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入仕途,也算是不枉费这一身的学问。
“先生大志,为固江山永宁,我自是要帮衬上一二的。就是不知,我如何能帮得上先生?”
李姒此人并没有传闻中那样是个见人杀人的杀神,反倒十分具有亲和力,说话也和气,不像是个从北境军营底层摸爬滚打一路走上来的将军,而是个城里书斋中的先生。
他在李姒身旁做了不过半个月的随军记书,偶然间同别人讲述了一番自己的志向,总没有想到就这么轻而易举就被赏识了。
“致明不知。公主想帮已是荣幸之至,不敢再多提了。”
或许就是别人口中所说的那样,他并不是个圆滑的人,倒是从小读过来的圣贤书让他变得清高自持,不好与人相处。
初来北境的时候,旁人都不怎么看好他,独有李姒,夜里挑灯看着他所记述的文字,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写文章做学问,将来总会有出息的。”
古往今来的人们都常说,君者为贤。
其实在他看来,李姒并李娴更适合立足于朝堂之中,只可惜对方选择了从军而非从政。
收好那张信纸,他如约还是去到了东城外。
果真如齐珉同他说的那样,有个红色酒旗的酒家,名字叫做“姜氏酒馆”。
走进去时,老板正在那里好好拾掇他放在一旁柜子上的那一排的酒盏,都是名贵的像什么青瓷呀白瓷呀的。
“酒家,我过来办事。”
酒家没有反应,依旧低头擦拭他的酒盏,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我这儿是买酒的,不是镖局,不干闲差的。”
“不是。”江承远从手袖中取出那张叠得整齐的纸,“有人曾托我将这封信交给你,说到时候自会有人来收的。”
那酒家这时才正眼看着他,又往下里瞟了瞟那张纸,最终还是那旁边的毛巾擦了一下手,将那张纸收下了。
“字写得不错。”姜老板并没有细看,“就是落笔没有力气,软绵绵的。我看你这说话的口气,怕不是这长安人吧?怕不是连京畿的都算不上。”
这姜老板似乎也是个懂行的,只是显山不露水,故而在长安之中都没有什么名气。
江承远本就只打算将该送的东西送到了就走了的,可听了话也不好让这话落到地上去,也就留下了:“确实不是,青阳人。”
姜老板闻言不知怎么的竟然流露出一点的忧伤,下放了眼睑看他:“青阳人呐?难怪,身上那股清高的脾性都不像我们这种,都洗不掉的。
“我是永安来的,早年间还做过一阵子县衙里的师爷,受不得苦了跑出来开了这间酒馆。既然好不容易相识一场,我请你吃壶酒吧。”他这么说道,说完就从柜台下拎出来一壶没拆分的酒,再从旁边拿来两个碗斟满,“品品吧,我们永安最出名的好酒,永清酒。”
盛情难却,江承远伸手接过来酒碗,一仰头,那一碗的酒液就顺着喉管流淌下去了。不似是其他的酒那样醇香,又或者烧灼。这永清酒淡得就像是平常的果酒一样。
看了他这副样子,姜老板难得笑了:“你不晓得,这酒的后劲可大着呢。”
似乎是酒劲还没有上来的缘故,江承远依旧谈笑风声:“我知道,当初娴阳郡主可是喜欢的紧这种酒呢。不是说当初那名动一时的《潇湘记》就是她吃完酒后随手一写的吗?”
“是啊,”姜老板端着另一碗酒坐到他旁边,“给这酒提名的那人你似乎会认识吧,青阳先生杜元清。就是可惜,年纪轻轻就被逼死了。娴阳郡主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伤心欲绝,便断笔以明志,发誓自己从今往后再不会动笔写下一个字了。”
江承远不由得细细品味了一番这话,直到他有些微醺地离开姜氏酒馆,总算是品味出个意味来。
一曲《潇湘记》,半生离别意。
在京畿辗转了两三天还没个下落的马车最终还是决定了南去。李娴坐在马车上闭眼沉思。
她要去那一样东西,一样对于她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陈平那人总不可能说是只留给了她一堆土、一块碑。她记史,就一定会留下一些文案书稿,到时候就可以从这些历史的只言片语之中获得一丁一点的线索。
颠簸了两天总算是到了,她掀开车帘下去,跨步走进了县主府。
这府中不像是两三年没有人住过的样子,也不大,走个百十来步也就看完了。
可真正走进陈平的书房的时候,却发现这县主府中可不止她一个人。
“你怎么会在这儿?”李娴看着段兰,这个人她还有点印象,似乎是周边一个藩属国的公主。
段兰正伏案写字的手一顿,她抬头看向李娴,她认出来了李娴,尽管她并没有直接揭穿李娴的身份:“行路至此,特来拜访。”
那只被偌大书案遮挡住的手,此时已然握紧了一把保命用的匕首。
她并非是不悟……
李娴有些疑惑,可她到底还是没忘记自己此行的最终目的的:“你可知这府主人家的书箱在哪里?”
谁曾想这话反倒使段兰更加警惕?
“你要做什么?你要找娆君的书箱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