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来越忧郁,有一天,我去皇宫找匿哥他们玩,冒着大雨回来,推开我们的房间门,视线齐平的是一双孤零零的脚,一道闪电炸开,照亮了她穿着白色的,一尘不染的莲花绣鞋,这么多年了,一直在我脑海里摇摇晃晃,每一个雨夜,我都会想起那双摇晃着的脚……
这间屋子就是我和母亲原来的卧房,格局布置都没变过,我一个人在里面睡了十多年……
你别害怕,来,我抱着你,你就不怕了……
妈妈死后,外祖父将他告到了先帝面前,弹劾他逼死发妻,先帝处罚了他十年俸禄,遣散妾室,终身不得续弦,这才使外祖一家平息怒火……
爹爹或许是不满外祖父的弹劾,变着花样嫖妓,名声在外……听说外祖家很生气,外祖父没有再弹劾,一方面爹爹在朝堂里经营了些自己的势力,另一方面外祖父辞官了,可能还有一个原因,我还养在父亲膝下。
爹爹……我爹爹他是个好大夫……至少他的医术是真的好,也救过很多人的命,他从小就教我看医书,识药草,熬药材,教导我如何治病救人……可亲手逼死妻子的是他自己!”
阮桃觉得自己像是站在雨幕下,浑身都湿淋淋的,也很冷,薛绍的故事实在让她从心底发寒,恐怖的故事配上恐怖故事的发生地,一股诡异的氛围在心中升起,不由得怀疑起他妈今晚是不是要来看望儿子,穿着白衣和白色的绣花鞋,脚不沾地飘过来……她好想多长两条腿,像兔子一般蹬腿跑掉。
她到现在还没跑是因为薛绍伏在她肩头哭,哭声如泣如诉,白雪般纯洁的脸蛋带着未褪的几分稚气,长长睫毛上的泪水像是露珠一样挂在草尖,一开始是他抱着阮桃,现在单薄的后背蜷缩在阮桃怀里,真的很像受了委屈找妈要安慰的儿子……
不过好大儿若是再讲恐怖故事,她的母爱就要有些不够用了。
阮桃想薛绍的爹对妻子真够狠,从一无所有爬到呼风唤雨位置的上位者都是如此无情吗?薛绍他娘好可怜,没娘的薛绍也好可怜……
她打了个寒颤,朝窗户看了一眼,夏天的夜晚有这么冷吗?即使下雷雨,也不应该啊。是不是因为这屋子常年不住人的关系?屋外电闪雷鸣,暴雨泄倾,一阵阵白光在漆黑的房间闪了又灭,灭了又闪,雨不知下了多久,不知还会下多久,让人不知今夕何夕,阮桃能听到薛绍的心跳和呼吸声,剧烈又不平。
这个雨夜漫长得让人心悸。
她扯过一旁的薄毯,摸索着裹到薛绍身上,他的体温很低,摸着她腰上的手冷得像冰块。
两个人的气息都逐渐平稳下来,阮桃拍着薛绍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有节奏地拍打,嘴里念着,“没事没事……”薛绍像受惊的猫,炸毛伸爪后被主人抱在膝盖上顺毛,要摸很久才能收回利爪合上眼皮,还会睁一只眼偷看主人有没有偷懒,缠得女主人分身乏术。
阮桃小幅度摇晃着头,轻轻哼起一首民谣。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
摇篮轻摆动啊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石头的妈喜欢唱儿歌哄还在襁褓之中的石头睡觉,那时她还活着,没有因生第二胎难产死去,是个雾一般温柔的女子。
阮桃学得很像,哄薛绍时也哄了自己,现在真像靠脐带连接在一起的母子,心脏都一起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安稳。
一缕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湿润的地面,桃树叶尖有一滴雨珠,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整个世界都被雨水洗刷得清透,鸟儿掠过屋檐,发出啾鸣,传到屋内沉睡女人的耳朵里。
她终于扒开了眼皮,这一觉睡得真是腰酸背痛。
阮桃揉揉眼睛,适应了一下屋子里的亮光,也想起为何腰酸背痛——昨夜靠着美人榻后面那堵墙睡的,能不身体酸痛吗?
……我是好心抱着这小子当儿子哄睡觉了,他也不能这么过分吧!
居然吃她豆腐,臭不要脸的,此刻她衣襟大敞,抹胸快掉到肚子上,男人的脸还在往沟壑里朝下拱,她能感受到鼻梁的直挺,肚皮被喷洒满满温热的气息,脑子里有一根弦忽然就断了。
于是薛绍雪白的面皮顶着五个通红的手指印,坐在饭桌前,和老爹与阮桃一起吃早饭。
他早醒了,天蒙蒙亮时就睁开眼睛,不过温香软玉在怀,不想起就闭着眼睛装睡……
“……姑娘,我儿子怎么你了吗?”薛青山小心翼翼打开话匣,这丫头衣服皱得像咸菜,儿子也太禽兽了,肯定弄疼人家被打了,什么时候提亲呢……
阮桃吃着红枣发糕,瞪了一眼喝甜豆腐脑的薛绍,臭着脸道,“倒也没有。”
薛青山向儿子飞去一记眼刀,小声道,“没用的东西!都一个晚上了……”
嗬!老东西!生怕我不失身给你儿子?!
阮桃被噎到翻白眼,匆匆喝了两口豆浆就要离开,屁股刚脱离椅子,薛绍就跟了上去,“阮娘子,我送你吧,你不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