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的余温还没来得及在应年掌心里焐热，他就又被拽回了那条熟悉的轨道——学校、打工的地点、家。三点一线，像上了发条的钟摆，精准又乏味。偶尔，会和谢承祈一起，去巷子里喂喂流浪猫。

周六下午的阳光是淡金色的，薄得像一层蝉翼，落在十二月清冷的风里，连风都被染得暖了半分，却吹不散应年后颈那阵细密的凉意。

应年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找到那片别墅时，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顿了半秒。

这里是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闹市取静，围墙像一道沉默的分水岭，把外面的喧嚣和里面的规整彻底隔开。成片的低密别墅线条利落，庭院里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枝桠疏朗地伸向灰蓝的天空，衬得整片区域安静得近乎肃穆，连空气里都透着一种干净又疏离的冷意。

一路进来，安保严密，路面整洁，是他平日里只远远路过、从不会奢望踏足的地方。

应年站在一栋独栋别墅的雕花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轻轻按响门铃。指腹触到冰冷的金属，像触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边界。

门被从里面拉开，是一位穿着得体的保姆出来迎接。她快步走到铁门前，抬手打开，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礼貌：“是应老师吧？请进。”

应年微微颔首，习惯性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跟着她往里走。他弯腰换鞋的时候，刻意把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往地毯深处挪了挪，生怕蹭脏了脚下那块绣着暗纹的羊毛垫。

挑高的客厅宽敞明亮，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映着窗外的天光，像一面平静的湖。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却处处透着考究的细节——意大利手工定制的沙发、墙上的抽象画、角落里的香薰机，每一样都在无声地提醒他，这里的世界和他的世界，隔着多远的距离。

大面积的落地窗将室外淡金色的天光温柔铺进来，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画中轻浅的滴答声，像在数着他每一秒的呼吸。

保姆引他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茶水间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杯壁是温润的骨瓷，和他手里那只掉了漆的不锈钢水杯，是截然不同的质感。

应年刚坐定，指尖还没来得及碰到杯壁，就听见楼梯方向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应年下意识抬头。

然后，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楼梯拐角处，谢承祈正慢悠悠往下走，手里举着杯子，显然是下来倒水的。

谢承祈穿了一身宽松的黑色居家服，头发有些凌乱，少了几分平日里在学校里的张扬跳脱，多了点居家的慵懒随意。

看清沙发上坐着的人是谁的那一刻，谢承祈脚下猛地一顿，手里的杯子晃了晃，几滴清水溅在地板上，像他此刻骤然乱了的心跳。

谢承祈先是惊喜，像一颗石子突然砸进心湖，眼底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应会长？”

应年几乎是本能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后背撞在沙发靠垫上，发出一声闷响。应年下意识想往后退，想把自己藏进沙发的阴影里，躲开这份突如其来的窘迫。可职业的惯性和骨子里的隐忍，又硬生生把他钉在了原地。

应年强迫自己弯起嘴角，露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声音却轻的像飘在风里：“谢同学，我是来做家教的。”

那笑容太浅，像一层薄冰，底下藏着翻涌的窘迫。他甚至不敢去看谢承祈的眼睛，只觉得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在这光洁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谢承祈眼里的惊喜像被风吹散的云，瞬间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下去的、沉甸甸的心疼。他看着应年窘迫的神情，和他刻意疏远的称呼，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尖，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保姆从茶水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记客本，笑着说：“应老师，我带您上楼吧，小姐的房间在二楼。”

“吴姨。”

谢承祈抢先一步开口，从楼梯上走下来，看着应年：“我带应老师上去吧。”

谢承祈走到应年面前，刻意放慢了脚步，脸上是温和的笑，语气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指尖悬在他胳膊上方半寸，又轻轻收回去，只放柔声音：“应老师，和我走吧。”

楼梯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

谢承祈走在前面带路，刻意把步子放得极慢，留给应年一个放松的背影。

应年跟在他身后，脊背依旧绷得很紧，一路沉默。

转过楼梯拐角时，谢承祈才转过身，压低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妹妹很乖，你不用紧张。”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应会长就当是来朋友家里做客就好。”

应年轻轻“嗯”了一声。

谢承祈把他领到谢菀然的房间，指尖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旋。房门被打开，迎面走出来一个女孩。

谢承祈侧身让应年先进去，才笑着开口：“这是我妹妹，谢菀然。”

他又对着谢菀然介绍，语气郑重：“这位是你的家教老师，应年。也是我的——朋友。”

他顿了半秒，尾音故意拖长，末尾又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我的心上人。

应年对着迎上来的女孩弯弯眼，声音轻而温和：“菀然，你好。”

谢菀然眼睛弯成月牙，笑得狡黠又甜：“既然是哥哥的朋友，那我就叫你应年哥哥吧。”

谢承祈听到“应年哥哥”四个字，桃花眼微微弯起，眼底漫开一点极淡的笑意，没再多说什么，只转向应年，语气放得格外温柔：“你们先学，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两人坐在书桌前，谢菀然拖着腮，好奇地眨眨眼：“应年哥哥，你和我哥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同校同学。”应年指尖轻轻落在习题册上，语气平静。

“噢。”

“我们开始吧，”应年翻开讲义，“你妈妈和我说，你已经开始学习高中的课程了？”

“是啊，国外的进度要快一些，妈妈想让我早点过去适应，刚好可以和哥哥在那边做伴。”

应年翻页的手停顿了一下，抬起眼：“你哥哥要出国？”

“对啊，爸妈已经给他交了H大的申请表。他本来这一年不用去学校的，在家刷SAT真题就够了，但是爸妈还是坚持让他读完高三，只能晚上回家和周末挤时间上托福一对一。”

应年指尖在纸业上轻轻蜷了一下，压下心底那点涩意，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习题册上：“那我们先从函数部分开始。”

他讲课声音轻缓，条理清晰，谢菀然听得认真。

两人刚进入状态，卧室门就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谢承祈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把水轻轻放在应年手边的桌角，没多说话，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又过了小半节课，房间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谢承祈端来一小盘切好的水果，没有立刻放下，只是站在应年身旁，轻声询问：“累不累？”

应年抬头，目光从习题册上移开：“还好。”

“吃点水果吧。”

谢菀然突然“啪”地一声放下笔，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指着一道题：“应年哥哥，这一步我有点没懂。”

应年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题目上，他指尖点在那道题上，刚要开口，却又侧过头，对谢承祈温声道：“你先放到一边吧。”

过了一会儿，谢承祈又进来了，这次他什么也没拿。谢菀然终于忍不住了，抬头瞪着他：“哥，你这次又来送什么啊？”

谢承祈从一旁搬了把椅子，挨着应年坐下，理所当然地笑：“我也来听听你应年哥哥讲课。”

两人都没理他，谢承祈便自顾自地吃着水果，在一旁专注地听。没过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课程结束，应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而刚才那个殷勤的谢承祈，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谢菀然主动起身，把应年送到玄关：“应年哥哥，下次来，我给你准备礼物！”

“好啊，下次见。” 应年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走出别墅大门，晚风裹着一丝凉意吹过来，应年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雕花铁门，心里有点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