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忘不了,那段百世浮沉的过往,那些痛彻心扉的死别,早已像烙印一样融入骨血之中。百世的轮回,太多的生死离别,太多的仇恨和血债,早已将她的性子磨得平和淡然。
太湖的春水漫过石阶时,秋月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坐在绣坊里,窗外突然传来沈春熟悉的笑声。
仿佛那个说要陪她看江南春色的姑娘,正提着半篮新采的青梅,站在阳光下对她笑。只是偶尔会想起小小的春花捧着刚得来的银钱,拉着她的手,说。
“姐姐,我养你啊。”
有一年秋天,沈书生去邻镇收购古籍,特意绕路去了林晚娘居住的小镇,回来告诉她——林晚娘身体依旧健朗,书房里供着半块缠枝莲纹玉扳指,说那是“故人还债”。
那时窗台上,秋月正端着药碗,玉扳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断口,听到“故人”二字,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眉眼舒展地笑了。
“故人吗?我没有故人,需要我还债的故人都死了。”
对父母的偏心,嫡姐的好命,她也放开了。
岁月一年年碾过,她渐渐老去,鬓发染霜,眼角也爬满了细密的皱纹。
她再也没有精力长途跋涉,回到汴京,没有听过关于毕泰春花的任何消息。那两人就像她人生里一场漫长而血腥的大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消失了。
只是每年桂花盛开的时候,秋月还是会酿很多桂花酒。酒香弥漫在院子里的时候,她总会想起很多年之前的教坊司。
秋月在七十五岁那年,离去了。
离去之时,正值秋高气爽的好天气,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旺,甜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她躺在院子的摇椅上,身上搭着薄毯,晒着暖洋洋的太阳,闭着眼,很平静地走了,没有一点痛苦。
只是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她手里还紧握着当年和春花在教坊司里一同绣的帕子,帕角绣着两朵并蒂莲。
一朵是春花的朱砂玫瑰,一朵是毕泰掌心的疤痕纹样,莲心处用银线绣着极小的“清沅”二字,被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
在她走后,再无人记得她们。
终究都化为了一抔黄土,散于风中。
无人记得,当年雪地里的那个小乞丐,是如何一步步攀爬到权力的顶峰,又是如何困于仇恨之中,疯癫了一辈子;
无人记得,教坊司里那个平平无奇的乐伎,是如何在轮回里挣扎了一百年。
唯有汴京的风雪,年复一年地飘落,而太湖边的书院里,沈书生的孙子总对着那半块玉扳指发呆。
他说夜里常梦见奶奶身旁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青衫的太监,在雪地里不停地刻画着一朵玫瑰,旁边站着个佩缠枝莲纹玉扳指的姑娘,腕间有月牙疤。
一句戏言,百年纠葛。
世间因果,从来分毫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