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是顶着一对黑眼圈进教室的。
昨晚翻来覆去大半宿,满脑子都是顾忆然昨天沉默的脸。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揉成一团又展开,展开又揉成一团,心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至于吗?不就一根冰棍?
但另一个声音马上跳出来反驳:人家是为你好,你吃多了凉的拉肚子又不是没进过医院,他管你你还耍赖,换谁不生气?
越想越心虚,越想越别扭,最后也不知道几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根本没闭过眼。
我拖着步子走进教室,书包带子从肩膀上往下滑,我也懒得扶。教室里已经有零零散散的人在了,早自习还没开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困倦的安静。
刚走到座位旁,就看见顾忆然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低着头在看书,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线条干净得像画出来的。他的神情很平静,睫毛都没怎么动,好像正在专心读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
可我就是知道,他还没完全松劲。
这种感觉说不清楚。他脸上没有生气的表情,也没有刻意不理我,甚至早上见面的时候还正常地点了个头。但就是那种——少了点什么。他平时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今天没有。他平时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整个人是松弛的,今天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我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偷偷瞄了他好几眼。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桌沿,把桌边贴的那层贴纸都抠起了皮。
我心里憋着一句“对不起”,嘴张了好几次,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就是发不出声。
以前我可不是这样的。我这个人,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怼天怼地怼老师,连我妈都管不住我这张嘴。错了就错了,大不了说句“我错了行了吧”,语气还带着三分不服气。可唯独对着顾忆然,我这股倔劲儿就是硬撑不起来。
不是怕他。是不想让他失望。
胖子从后门溜进来,一身汗味儿,也不知道课间跑去哪儿野了。他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然后凑过来看了我一眼,小声说:“然哥,你昨晚干啥了?脸色这么差,跟熬了通宵打游戏似的。”
“要管。”我没好气地回他。
胖子嘿嘿一笑,也不恼,把手伸进桌洞里摸出一袋零食,偷偷撕开一个口子,像仓鼠一样小口小口地啃,完全活在他自己的摆烂世界里。我有时候还挺羡慕他,心大,什么事儿都不往心里去,吃嘛嘛香,倒头就睡。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语文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让咱们自己默写古诗词。我翻开书,翻了好几页也没翻到要背的那篇,索性不翻了,笔尖在草稿纸上乱画,画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圆圈和线条。
心根本不在书上。
我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的画面——我偷偷多吃了根冰棍,他发现了,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凶,不冷,但就是让人心里发毛。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正走神呢,手边忽然多了一张纸条。
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从顾忆然那边轻轻推过来,越过桌面上那道看不见的界线,停在我胳膊肘旁边。
我愣了一下,拿起来展开。字迹清隽工整,是他一贯的风格,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
“早上别空腹,抽屉里有面包。”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拉开抽屉一看——果然躺着一袋包装干净的面包,还是我喜欢的那个牌子,旁边还有一盒温好的牛奶。牛奶盒上还带着一点点温热的触感,应该是他早上来的时候特意去小卖部加热的。
心里那点别扭,咔嚓一下,就软了大半。
他明明还在生气,却还是记着我不爱吃早饭这件事。他生气的方式不是冷战,不是不理人,而是——该管你还是管你,该照顾你还是照顾你,只是暂时收起了那些柔软的笑意。
我捏着面包,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很软,有点甜,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眼都是暖的。耳朵却悄悄发烫,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