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后先停了一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带着一种不太确定该往哪看的拘谨。看见我的时候,他的视线停了一瞬,然后弯了弯眼睛,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舒服。
“陈骁。”他自我介绍,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美术生。”
他把画板包从肩上卸下来,小心地靠在门边的墙上,动作很轻,像是那里面装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是靠美术特长加分进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炫耀的意思,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画得还算过得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最后还是开了口,声音比之前又轻了一点:“之后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教你。”
我看着他干净的眼神,下意识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最好相处的。
不闹,不深,不冷不热,刚刚好。
可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铜钱碰龟壳。
我余光扫过去,看见陆明抬了一下头。
他的视线从陈骁身上缓缓滑过,没有表情,没有说话,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但我看见了——他的唇角极其隐晦地、极其短暂地勾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
可我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那个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了然。
像一个人翻书翻到某一页,看见了意料之中的内容,然后不动声色地合上。
我没看懂。
也没往深处想。
后来我才知道,陆明那个表情,是我该早一点看懂的。
302的四个人,算是到齐了。
江哲从包里翻出一大堆东西,薯片、可乐、牛肉干、瓜子,还有几盒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饼干,全摊在中间那张公用桌上,张罗着大家一起吃。他一边拆包装一边念叨:“来来来,都别客气,以后就是一个屋的了,跟一家人一样。”
他说话的样子不像是在客套,他是真这么想的。
陈骁安静地整理着自己的画具,从画板包里一样一样拿出来——几支铅笔、一块橡皮、一小盒炭笔、一沓速写纸,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收拾完之后他坐回椅子上,看起来像是在发呆,但我注意到他偶尔会不经意地往我这边看一眼,目光很快又收回去,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陆明始终守着他那套卦具。龟壳摆在面前正中央,铜钱按某种我看不懂的顺序排列,时而摇一下壳子,铜钱在里面哗啦哗啦响,然后倒出来看正反,再掐着手指算几下,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算到什么的时候会停下来,盯着面前的桌面看几秒,然后缓缓点一下头,像在确认什么事情。
神神叨叨的。
谁也近不了他的世界。
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目光从这三个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江哲在分零食,嗓门大得隔壁宿舍可能都听得见。
陈骁在整理画具,安静得像一幅还没干的油画。
陆明在摇他的铜钱,沉浸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维度里。
风格完全不搭边。
不算不合群,可也说不上有谁能真正聊到一块儿。
江哲太闹了,热情得让我不知道怎么回应。
陆明太深了,深到我暂时不打算去碰。
陈骁又太客气了,客气到我觉得中间还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我就这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风还在吹,窗帘还在晃,远处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一些,可能天快凉了,也可能只是我听习惯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
屏幕上亮着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字很少。
“我是顾忆然,计算机系的。刚才在报道处碰到过你,你收拾完了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报道处。
那个排了很长的队、所有人都被晒得没精打采的报道处。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我在那里碰到过谁吗?
一个模糊的影子从记忆里浮上来,不太清晰,但确实存在。
短发,眼睛很亮。
我本来觉得自己在这个陌生环境里像一片飘着的叶子,不上不下,不冷不热,找不到一个落下来的理由。
但这条短信递过来的时候,那种漂浮的感觉忽然就轻了一点。
像有人在水面上伸了一根手指。
稳住了。
我低下头,指尖落在屏幕上,开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