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级聚餐的热闹劲儿还没散,江哲就彻底变了个人。
往日里最咋咋呼呼、键盘敲得整层楼都听得见的人,突然就蔫了。机械键盘落了厚厚一层灰,再也没传出他骂队友坑、喊着上分的大嗓门,桌底下说好攒到十个再扔的泡面桶,摆到第五个就没了动静。他整天抱着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要么躲在楼道拐角压着声音打电话,要么盯着聊天框发呆,指尖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打不利索。
我们谁都没先戳破,可宿舍里那股紧绷又压抑的气氛,骗不了人。
头两天他还在硬撑,维持着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们问起,他就挠着头打哈哈,不是说戒游戏沉淀,就是说省钱减肥练身材,半点不提家里的事。他不是看不出我们的担心,也不是心大,只是还抱着那点可笑的侥幸。
他还是之前那个没心没肺的性子,总觉得自己不去细想、不去深究,远在家里的父母,就能悄悄把事情摆平,不用他操心,更不用他放下脸面,跟兄弟开口求助。他不想让我们看到他狼狈的样子,更不愿承认,那个一向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家,已经快撑不住了。
可这份自欺欺人的念想,终究没撑过几天。
饭堂里他顿顿只打一碗白米饭,就着免费咸菜啃,连瓶水都舍不得买;夜里宿舍熄了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压抑的叹气声隔着床帘都听得清清楚楚。往日里一喊就出门的人,成天缩在床角,眼神空洞,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眼底的红血丝浓得化不开。
直到三天后。
陆明坐在床边,没摇龟壳,没掐铜钱,没说那些神神叨叨的话术,只是淡淡抬眼,看向缩在床角、把自己裹成一团的江哲,开口就是一句:“我前几日给你算过一卦,屋宅受困,财帛受阻,但主星不陷,小卒亦可扛大旗。你不用硬扛,有些事,瞒不住,也不必瞒。”
江哲身子猛地一颤,埋在膝盖里的头半天没抬起来,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天晚上,宿舍灯关了,四周一片漆黑,连窗外的月光都格外黯淡。他终于绷不住,哑着嗓子,带着浓浓的鼻音,把家里的烂摊子一股脑倒了出来。
家里做小生意的资金链彻底断裂,外债还不上,房子被法院依法查封,一家人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他爸妈一开始瞒着他,想自己想办法卖房还债,他知道后也没放在心上,依旧觉得父母总能搞定,直到事情彻底失控。这房子本就是抵押房,第一笔抵押还没结清,债主死死咬着不肯解押,放话说一旦松口,怕他们卖了房跑路,钱更是要不回来。
房子封着不能卖,抵押解不了,欠款填不上,活活卡死在死胡同里。
他爸妈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双双住进了医院。家里的顶梁柱瞬间塌了,照顾病人、跑手续、筹钱,所有的事一股脑全压在了他这个还在上学的儿子身上。直到这时,他才彻底认清现实,父母早已扛不住,这个家,只能他来扛。
话音落,宿舍里静得可怕,只有江哲压抑的哽咽声,再也没了往日的没心没肺。
我心里一沉,陈晓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一团,连向来只算卦的陆明,都没说一句场面话。
“我得回家。”江哲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破音,“家里没人扛,我必须回去。”
“需要多少钱,我们凑。”我没多想,开口就说。住在一个宿舍的兄弟,从来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江哲先是摇摇头,怕拖累我们,可看着我们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红着眼眶,跟我们一个个开口借钱。他没说客套的场面话,没打欠条,只一遍遍说着“我一定还,一分不少”,语气里全是愧疚和倔强。他把自己仅剩的生活费、压岁钱全掏了出来,又跟我们凑了一笔,舍不得买高铁票,买了最便宜的夜间硬座,连夜收拾简单行李,火急火燎往家赶。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全是无助,还有一丝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抱歉。
那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只知道打游戏瞎闹腾的少年,一夜之间,被生活硬生生压得直不起腰。
接下来的几天,江哲的消息断断续续,每一条都透着糟心。他一个人跑医院照顾爸妈,端水喂饭、跑检查;一个人跑法院问流程,跑遍银行和相关机构,瘦得脱了相,说话都带着浓浓的疲惫,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