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肖凤赶忙心虚低头,一边喊人一边拉开门后去拿扁担,转头才看见飘着沙树叶子的水桶装满了水,掀开水缸的木盖子,也挑满了。
这是几点了到底?她老子爹不仅还没去上班,竟然把水缸都帮她挑满了?但往日里哪怕他偶有起早了帮自己挑水,也不会到这个点还没走啊。
“凤姐儿你把饭菜做好,钟家今天大概中午就能到了。”肖得恩啜了一口大米稀饭。
这时李幺娘拎着一条腊猪脚来到了厨房门口,“先把灶上那盆碗收洗了再做饭,今天的猪牛我来喂。豆腐在碗柜里,再烧一个腊猪脚,其他的你看着做。”
肖凤怔愣在那里,今天是星期五,也是三月初二,钟家来订婚的日子。
她昨天栽了一整天的黄豆,晚上又累又困,只记得星期五要赶场了可以歇歇玩玩,一时竟把订婚的事儿忘在脑后。这下赶场是泡汤了,她心里有些遗憾。
也不知道遗憾什么,都是看惯了的吃食玩意儿,看熟了的人面。除了……想到那阳志邦,她赶紧打住。
原是因为订婚,难怪竟梦到那瘆人的钟老三。
这个人她只在去年底见过一面,那是媒人带他来相看自己。匆匆一瞥,他长什么样子肖凤记得都不甚清晰,但奇怪的是,梦里那双眯缝眼看自己的感觉,叫她就认定那是钟老三。
她不喜欢这个人。不,或者说,她不想结婚嫁人。打她十五岁开始,就有媒人领着后生来她家相看。有这样背景雄厚的父母,乡里乡外上赶着想跟她结亲的人很多,媒人识趣,倒也不至于什么人都会领过来。
起先她年纪小,父母也不急,去年底,她满了十八,还没对哪个来相看的点头,他们便坐不住了。正巧坝子上那拐着弯的亲戚赵家赵幺婶打娘家回来,便把娘家那里的钟家老三带来玩耍,非要说和给她。
那钟老三上门来,李幺娘一听他家在当地也曾是地主,便心生亲近。肖得恩在这小地方做着不小的官,因工作调研学习时常到处都会去,虽然那江对面是另一个县的地界,但他自然也听说过钟家,甚至与他族亲打过交道,于是聊得投缘。
媒人领着这人走后,肖凤便平添了个未婚夫。正式订婚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她是要订婚的人,然而从头到尾,也没人过问她到底看没看上这个人。
只是,这乡下的姑娘家,被父母嫁出去是迟早的事,不是钟老三也会是别个,再是拖着,也顶多是到二十岁法定结婚年龄。这附近还没哪家姑娘二十多岁不嫁人,就是那读书考了工作的,也不过晚一两年。
像肖凤这样没读书的姑娘,尤其乡下姑娘,大多数谈婚论嫁还是旧社会式的老土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老子爹虽然也疼爱她,但对于她的婚姻大事,当然一心觉得得他这个做爹的来把关,他选择的肯定没错。
肖凤敬爱她老爹,也不觉得老爹会害自己,这户人家老子爹老子娘都说好,女大当嫁的,她只是长女,并不是家里能做主的人,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所以那次之后媒人再来说,家里就定下了,她也没怎么反驳。
但是,现在却不行了!只要这钟老三有一丝可能跟那梦里重合,肖凤想,这个人她绝对不能嫁!她这日子绝不能继续这样过!
她活了十八年就听话了十八年,任劳任怨人见人夸她乖巧懂事,老子爹老子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生养她一场,她听了也就听了。但以后的几十年人生,还要看着男人和公婆的脸色过,又是凭什么?
要不现在提出来,试探下她老子爹老子娘的态度?
“你赶紧吃了饭就做吧。摸摸索索的,别人家到了还冰锅冷灶的不成样子,要被公婆笑话死。”李幺娘看她有点呆,忍不住又说教起来。
“……哦。”被李幺娘无端的催促打断,还是为了接待钟家,肖凤心里很不喜欢,但眼下也懒得分辩,只答应一声作罢。李幺娘脾气就是这样,总爱先声夺人,无理也占理三分。
“爸,你今天不去粮站吗?”肖凤见她老子爹还守着空碗坐在那里,心里已了然。
“今天是你的大日子,钟家两老都要来,我得在家里。”肖得恩是家里真正的权威,作为当家人,他也是面对工作一样的态度,说一不二,很少多做解释。
肖凤默然。肖得恩可不是端着铁饭碗混日子的人,不是多重要的事,他不会缺工不上班。而今天特地留在家里,可见他对这亲家的重视。
早先她就不想结这个亲,也想得找机会跟爹妈聊聊说点心里话,毕竟家里的主人是他俩,得争取到他俩的支持。可家里地里的活儿太忙太累了,真正做主的老爹早出晚归的,她还没来得及。
眼下说?显然这不理智。先不论钟家马上来了他们不可能答应,就是说了,她又要用什么理由?总不能说她梦到那钟老三要侵害她吧。这话说出来他们甭说不会信,首先恐怕就要扇她一个大巴掌。哪家的黄花大闺女会做这种梦啊!
但她不可能平白无故做这样的梦,一定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好的暗示。这事儿只有她自己才明白,搁谁都不会信的。
这梦不仅不能说,还得烂在肚子里。这个时候不是一个好时机。不仅现在不能说,一会儿钟家来了还得好好给糊弄走,肖得恩和李幺娘都是极其看重面子的人,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订了婚基本就是很快要结婚的,钟家十有八九要谈进门的日子。她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看看怎么说动肖得恩,至少让他先松动态度。
肖凤一边想着一边给自己盛好了粥,坐到老爹跟前,默默喝了一口。这粥不是现熬的,是李幺娘在昨天的剩饭里掺了两瓢水,放灶上咕嘟几下烧出来的。肖凤实在喝得没滋味,便打开桌上四四方方的罐头瓶子,夹了一块霉豆腐出来就粥。
肖得恩掏出自己的阿诗玛来,抽一支点了慢慢抽着。看着这个乖巧懂事的长女,她一派淡定的样子,丝毫没有别人家闺女要订婚的羞涩和扭捏。
“小凤,你是我肖家的大女儿,自小为了我的工作和你妈你妹妹弟弟,苦了你了。”肖得恩不无感慨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