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幺娘堪堪锄完这一行,便就势坐在路沿上,脱下鞋来抖抖里面的泥巴。
“他不是自己家拉的。他是给塘坳村那片的地主家当车把式,赶马车拉粮食都是地主家的。”
肖大嫂又往竹篓里塞了两大把猪草,也顺势在路沿上坐下,“这是个好活儿啊,难怪人家儿子都有出息呢,这老爹就是个有本事的。”
两人就这么一边干活一边絮絮叨叨地聊了半天,肖凤也就跟边上听了半天,听她们从阳家聊到赵家聊到陈家,总有她们聊不完的家长里短。
最后肖家这块大田锄完了草,肖大嫂也打满了一篓猪草,并一大堆摊在地上的猪草,还是李幺娘母女俩帮她一起打捆扛回去的。
最后走的时候肖凤看着她家干净的土地和清秀的禾苗,还笑着说,“大嫂你家这块地都不用来薅草了,都被你打猪草打干净了。”
肖大嫂回想了下和李幺娘谈及阳家时,肖凤都没什么反应的样子,再次觉得自己是被段家媳妇给驴了。
立夏一过,雨水充足,天气和暖,地里的庄稼一天一个样。这长庄稼的好时候,也是长草的好时候,十几亩地一轮没锄完,先锄的地方又长满了。要偷个懒吧,还不行,疯长的草能把庄稼给淹死。因此在庄稼站稳脚跟之前,农人家就得天天下地。
连续干了一个多月薅草的活儿,肖凤连梦里都在没完没了地薅草,只要慢一步那草就能长到她身上来,吸干她的血肉。好不容易,干完两轮薅草的活儿,庄稼长到腰杆高,伸展着油绿的枝叶,把阳光挡去大半,贴地的野草终于争不过它们了。庄稼这才算是跟这块地站稳了脚跟。
肖凤弯得酸痛的腰杆子还没挺直溜,又到了芒种时节。青秀的小麦才在晨露朝阳中开始结穗灌浆,到了中午,灼人的太阳倒把先熟成的油菜荚晒得噼啪炸开。该收油菜了。
肖家种了一亩油菜,收了四百来斤不到五百斤,把成色最好的部分留下做公粮,剩下的就是一家子一整年的嚼用了。一家七口省着点,一年下来五六十斤菜籽油尽够了,更别提过年杀猪还能存上十好几斤的猪油。这样下来,还能剩个两百斤左右的油菜籽,卖给榨油坊,进的钱也是家里重要的开支。按照五毛钱一斤粗略算算,也能有个一百块左右的收入。
新榨的菜籽油才将将吃上,李幺娘就看着才抽穗的小麦念叨说,等新小麦下来,做面条的时候要留下一袋子面粉,到时候用新油炸上一锅油炸粑粑,那滋味美得上天。
灌浆的小麦哪里禁得起她念叨,在逐渐熏热起来的风中摇摆着摇摆着,转眼枝叶就黄了。肖凤倒手掐着腰杆子,看那一片片麦浪翻滚,得,又该收麦子了。
吃上心心念念的油炸粑粑之后,又风雨无阻地接了补课的肖英一个月,终于要中考了。
肖英顺利通过了预选,赵金宝经历两个月的高强度集中提升,也挤进了那不到三分之一的参考名额。两人算是暂且通过了第一关考验,接下来就是真材实料的硬考。
乐安乡因为教育水平问题,一直以来都不是中考考点。这一带五个乡镇的统一中考考点设在八十里外的定宁镇,考生得在镇上旅馆住四天三夜。从肖英那里肖凤得知,阳志邦作为哪里需要哪里搬的代课老师,会跟着四位班主任一起带队赴考。
考前最后一天课业结束后,肖凤照常来接肖英,头一天她得了肖英嘱咐,说阳老师有关于考试安排的事情跟她商量,让她早点来。
比起父母,现在肖凤俨然才是肖英的家长。李幺娘是不识字也懒得参与学校的事情,肖得恩则是因为快要入暑了,易发旱涝,又天天早出晚归下到村寨去工作了。乐安乡这一带石漠化严重,林地很少,大炼钢铁时期不少山头也都已采伐干净,树根都被村民掘起来烧了,因此一遇大雨就容易滑坡,大到山体,小到田坎,给粮食生产和居住安全都带来很大影响。
见肖凤把肖英管得很好,两口子干脆做个甩手掌柜,有时候连肖林肖华肖珍几个小的在学校有事,也都扔给了她。
肖凤吹吹碎茶叶子,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后说到,“最后一茬果然还是太老了,鲜嫩一点没有,苦涩得很。”
这是她第三次送给阳志邦的茶叶,这一年的茶就收尖了。
阳志邦点头认同,倒是说,“我爸喜欢这个,他说前面那几茬的没这个味道足。”
“上了年纪口重应该是喝得惯,这个是最像办酒席买来用的那种。”肖凤解释到,“不过不知道他们具体怎么做的,我用我爸教的方法做出来的,还是跟他们的味道要差一点。”
阳志邦摇头否认,“我看差不了,我喝惯了就爱上了这口,再去酒席喝到别的,还觉得不习惯入不了口。”
听到这话,肖凤心里微微荡漾。其实两人频繁接触的这两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他经常的夸奖,也了解到他好像是个特别会表达的人,他不吝于表达一切,包括喜欢。这种喜欢不是男女情爱的喜欢,是一切心里欢喜的喜欢。但就算这样,当他笑着夸奖自己时,说着各种喜欢时,肖凤还是难免心动。
不过她掩饰得很好,也时刻警告自己。她是已经订亲的人,跟阳志邦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只是种地的,而他应该会找一个志同道合的对象。
过了今天,她应该就不会再来学校了。再来,也不会是经常,更不会遇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