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英更加认定了爹妈就是那老封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就是瞧不起赵金宝。说什么自己上赶着,无非就是认定了他没能读书考工作,就是不可能让她和赵金宝在一起的。哪怕以后赵金宝真的出息了,挣大钱了,也一样不会同意的。
挨打那晚之后,肖英跟肖得恩和李幺娘冷战了一整个暑假,家里的兄弟姐妹她也爱答不理。
*
八月底临开学,肖得恩面子挂不住,也不提叫她去报名复读,只想着她自己会着急来给自己要钱报名。李幺娘得了他的授意,也不去说肖英。
这天赶场回来,肖英在厢房里拆信读着,肖凤进来看见,她缩了缩手似乎打算收起来,终究又梗着脖子继续看。
肖凤哪用猜,除了赵金宝也没人会给肖英寄信。
想了想,肖凤还是觉得应该再好好劝劝她,“明天就开始报名了,你要还想读书,就好好跟爸妈说一说。老犟着算怎么回事?难道你还真的打算呆家里跟我一样种地啊?”
“不用你管。”肖英头也没抬,继续看她的信。
肖凤碰一鼻子灰,只得住了嘴去忙活别的。肖英说的对,她管自己都够不容易的了,哪里还能多管别人。
那回她挨打,第二天自己劝她,还被她几句话堵得没处说理。
“他们就是偏爱你,你想和谁就和谁,你不跟钟家他们也不骂你打你。我呢?我只是没考上他们就恨不能打死我!我只是想和赵金宝在一起他们就是不让,怎么都看不起赵金宝。他也不比阳志邦差,他挣的比阳志邦还多!”
肖凤看她气性实在大,就没敢多劝说她。
原以为肖英还要再犟下去等爹妈给她低头呢,不想很快她就找了李幺娘,说自己要继续读书,要李幺娘给她报名费,明天和肖林一起去报名。
李幺娘是个嘴硬心软的,对这个跟自己最像的女儿也是真的疼爱,见她先跟自己服软了,也满口答应下来。晚上肖得恩回来了,她便给肖得恩说了。
肖得恩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但女儿先跟她妈服软了没给自己低头,他面子上过不去,自然没打算先给肖英好脸,只说李幺娘自己处理好就行。李幺娘先得了肖英的服软,这局她赢了肖得恩,自是高兴,只说还得自己会管孩子教孩子。
第二天,肖林带着小弟肖华和幺妹肖珍一起去报名,肖英跟大家的气还没消呢,自然不会和他们一路。她自己落在了后头,磨蹭好半天才出门往学校去。
这一年,国家在全国推进落实普九。乐安乡的小学也正式改为六年制,从小学到初中毕业,共计九年都是免费义务教育阶段。学费没有了,仅收取书本费和杂费。
暑假里阳志邦们这些老师就下到各个村寨里去,挨家挨户做工作,通知了这个好消息。
农村人都说“孩子也是半个劳动力”,好些家庭负担不起孩子上学的,让呆在家里跟着干农活,就都爱说这句话。
但半个劳动力终究只是半个,而且年纪太小,再懂事也会难免小孩心性贪玩。与其让他们在家里混着,不如送到学校去,既有老师帮忙看管教育,又能读书识字见世面,不说以后个个都考上工作,总之不做睁眼瞎,到哪里都比别人机会多。
免学费的好消息传开,收入不丰的农民们,只要家中能勉力供应书本费和杂费的,都咬咬牙把拘在家中放牛打猪草的孩子送去报名了。
再者,其时国家刚刚起步发展,因改开需要和先富带动后富的号召,加上城乡二元结构,国家财政主力倾向城市、工业、国防等领域,压力极大。农村教育属于地方事权,采取的是“县、乡、村三级办学,县、乡两级管理”的分级办学、分级管理体制,教育事业支出便是由地方直接负责,而县乡镇财政比之国家财政更加薄弱,更为无力负担农村校舍、教师工资等开支。
然而国家要发展,人才不可少,推进全民素质提升和义务教育不可因噎废食,在国家财力不足的年代,“谁受益、谁负担”,农村孩子上学就由农村家庭出钱办教育。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专款专用,普九的硬件与师资基础等农村义务教育的架子就是靠农民出钱才能勉力撑起的。
除特困户、五保户、重灾户和残疾人家庭,每年每户每人按照上年度人均纯收入的1.5%-2%作为农村教育事业费附加进行征收。乐安乡这地方经济水平差一些,收取比例为1.5%,农民们大多称为办学钱。
这办学钱交都交了,现在国家又大力落实普九,农民们自然也不想自己交的钱自己没用上,便也更愿意送了孩子去上学。
现在,又在老师们整个暑假的全力奔走和苦口婆心的劝说下,不仅男孩子,家中只要娃娃不是很多养不起的,女孩子也送去报名了。
乐安乡小学和中学当街斜对着,大门口都贴着普九的公告和各年级的书本费和杂费明细,这会儿俱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比赶场还要拥挤。往年报名只一天功夫,今年却不得不特地留了两天。
“借光借光。”肖英挤过拥挤的路口,和几个拽着爹妈的衣摆、裤子摞着补丁的小姑娘擦肩而过,有个小姑娘吃吃的回头看她簇新的的确良花衬衣。
从人群里艰难地挤出来,肖英的布鞋都被踩了几个灰脚印,她弯腰拍了拍,拍不干净了,只好放着不管继续往邮政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