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表里不一。
思及此,闻赫便伸手一抵,止住了对方想要再近些的脚步:“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青年便将手里半枯的花举了举,并不正面应答,只笑道:“这花儿扔了多可惜。”
“既已送了,如何处置是别人的事儿,”闻赫另一手背手将孟如瑛向身后一拦,并不予青年好脸色看,“与你何干?”
城门前来往人流不少,此时却皆一一与她们错身而过,对此视若无睹。
闻赫倒有些庆幸于此,若是有人驻足围观,反倒是有诸多不便。
青年眼珠一转,不再与闻赫对峙,却是歪了歪头,看向了她身后的孟如瑛。
“孟姑娘?”他轻声唤道。那声音中莫名的多了一丝蛊惑意味来。
诅咒造成的疼痛仍在,这叫闻赫此刻的头脑是今日之内从未有过的清醒。青年话中的三个字尚未落结,她便察觉出不对,倏然皱起了眉。
“你是修行者。”她笃定道。
青年瞥她一眼,面上的笑意粘得极牢,连唇角弧度都不见有半分改变。
闻赫却发现,他眼中的神情变了。
这青年像只避役,冰冷锋利的杀意仅出现了一瞬,便又退回了阴毒,再转成了真正瞧不出破绽的温柔来。
他眉眼柔软,抚了一把怀中的花束,眼中只瞧得见怜惜。
这演技叫闻赫自叹不如——她若有这等本事,哪可能初见时斗不过卫粼被他一眼看穿。
孟如瑛在闻赫身后轻轻拽了拽她后背的布料,话音很轻:“我们走吧。”
闻赫自然应允。
却是青年侧步一迈,又挡在了二人面前。
闻赫这回是当真生出了些不悦来。
“有事说事,无事让开。”她冷声道。
青年亦是放软了声调,端得是个婉转贴心、招人垂怜:“孟姑娘接了花,却不给我个正经答复,”他又向闻赫瞥去一眼,唇角弧度上扬得几近诡谲,“却叫这位姑娘拦路予我难堪……”
闻赫险些就要取傀儡出来给他这张尚算英俊的脸来上一下。
这人必然在修习什么惑人的术法。
闻赫指尖已开始借机画咒,想先发制人,却不想孟如瑛的水袖径直从她的背后甩了出来。
水袖缠上青年的脖颈,虽已扯紧,却与它的主人此时的声音一样发着颤:“阿赫,别叫他说话。”
那言语中的恳求意味溢于言表。
青年轻笑了一声。
闻赫眉眼一凛,扬手便是一道咒术落向对方的咽喉。
霎时间,被水袖捆缚的身影如烟雾般迸散,水袖坠下,闻赫的咒术亦落了个空。
——跑了。
似是才发现这里站了两个人,此时方有路人见闻赫二人脸色极差,上前来略作关心。
闻赫摆手,孟如瑛福身与人道谢。这才作罢。
——往后半日,戏班仍旧热闹,叫好声不断。成文却不知为何一直向外张望。
“做什么?”闻赫见他实在无法收心,便问。
“今儿老早有人传消息来说,”成文压低了声音与她道,“有一个像行庆典的送聘队伍今日将入京。”
闻赫眉梢一挑。
“自南方来?”她问。
成文惊道:“少宗主如何得知?”
闻赫一拢袖,趁其不备为自己斟了一杯红米酒偷偷藏入手中,但笑不语。
金箔珠宝与花瓣掺杂,一同自半空中洋洋洒洒而落。远远叫人一眼所见的便是那丈高的礼舆车仗,人高的车轮上镶满了白贝与象牙。有人急摇手鼓,骨笛与木管同奏;拍板声未落,便又足踏短拍。
队伍庞大,有乐随行,半数以上随队而来的男男女女皆具异域风情。
坠于后方的肤色有白有棕,皆裸臂束环,褶袍披身,腰系蛇纹,胸前垂坠着掌大的琥珀,透光可见其内鱼虫;位于中部的皆为关内打扮,少数长袍文士,多为劲装武夫;领头的三五人则肩披雪狼皮,腕间爬覆灵蛇刺青,额间荆棘为环,面上画着蜿蜒金线,下唇一点朱红。
为首之人皮肤棕黑,身形高大,手中执一藤杖,杖头长铃脆响。他极细的编发垂在脸侧,发丝间有雀翎与金银丝线一同编入,在日光下瑰丽得近乎扎眼。
这些人自上而下的繁复首饰使那相互间碰撞的叮当声响随着他们行了一路,便是如此带着近百箱的俪皮兽骨、彩琉火宝,浩浩荡荡穿过街市,径直入了内京。
成文掀帘出去弯腰拾了一把自高车之上那些关外面孔撒下的珠宝金箔,凑到眼前仔细辨认,随即便一脸惊色地将手伸到闻赫眼前,声音中都带着抖:“这么有钱!?这是真玩意儿,他们总不能如此撒了一路!?”
闻赫并未去瞧他手上的东西,只向他丢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微眯着眼弯起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