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禾看是在拗不过大家,只好点点头。
“行,不过大家请留步,刚好到了饭点,这些东西我们就一起吃吧,就当给我践行了!”
她声音清亮:“吃完饭才能有力气,咱们正好一起学一学怎么制作红薯条!”
这顿午饭最终变成了最热闹的践行宴。
赵老三一家把三条肥大的草鱼炖成了香喷喷的乳白鱼汤,里面撒满田大牛家采来的新鲜菌子。李婶贡献了自己的腌菜,钱叔带来了自制的红薯米饭,周奶奶做了几道拿手的凉菜。
大家围坐在一起,坐不下的就坐在田埂上,一人一碗香喷喷的鱼汤配红薯米饭,望着地头里茂盛的红薯苗,憧憬起秋收的美好前景。
黎清禾捧着碗,听着大家热热闹闹的闲话家常,回京的恐惧和惘然也被冲淡了很多。
跟大家分享完如何晒制红薯,又布置好后续的收获和播种工作,再回到岭南王府中,已是日暮。
谢知珩的书房门半掩着,黎清禾在门口敲了敲门。
门内烛光摇晃,谢知珩正提笔写着什么,见到是她,温柔地招手:
“娘子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回京的事,娘子可听说?”
“我已经听春杏说了,说我们要回京领赏,别的细节却不知道。”
谢知珩笑了:“是啊,陛下降旨夸奖我们有天大的功劳,这荣耀可都是娘子的功劳。”
我的功劳?黎清禾歪了歪脑袋,忽然福至心灵:
“难不成是因为那十五石品相最好的红薯?”
“娘子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摇着轮椅凑上前来,微凉的双手握住她的指尖:“为夫没用,撑着这幅残破的身子,在朝中说不上什么话,险些护不住娘子。”
“但我想着,这些红薯属实稀世珍宝,如是献到御前,定能为娘子挣几分体面,也让京城那些看笑话的人看看,我的娘子到底有多厉害。”
他抬起泫然欲泣的双眼:“娘子会不会觉得,是为夫擅作主张,盗用娘子的心血去谋求前程?”
黎清禾被他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得心软了下来。
她确实有点惊讶和不安,不过这只是针对回京这件事本身。
至于红薯,种出来不就是给人吃的吗。若是真能受益百姓,乃至给她赏些金银地产,这更是美事一桩啊!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眨着眼理所当然地道,“红薯种出来不就是希望更多人能吃到吗?”
“再说了,能让陛下夸奖不更说明我种的好吗。”她有点小得意地抬起下巴:
“到时候把皇帝的奏折装裱起来,挂在皇庄牌匾旁,我看谁还敢小视我们!”
谢知珩怔了怔,轻轻垂下眼。
出言试探早已成了那件事后,他的习惯。
他刚刚没有错过她的一丝表情,却只看到坦荡和开心,没看见任何他预想中可能出现的警惕或是不满。
“娘子不怪为夫瞒着你这么大的事?”他轻轻问道。
“怪什么?你肯定有你的考量嘛。”
眼前的少女托着腮,笑眯眯地直视他的双眼:“我知道王爷有多聪明。”
“现在想想,正是郡守府的事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那船红薯才能完好无损地送往京城吧?”
谢知珩猛然抬起眼。
他从未小瞧过自己这个夫人,却没想到她连这点都能看穿。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因为血腥场面而日日梦魇,现在竟适应地这么快。
而且,就算敏锐地意识到这点,她依然不怀疑、不生厌吗?
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声:“娘子就不害怕吗?”
他想问的其实是,娘子,你就不怕我吗?这般满心算计的我?
“怕什么?我们这回可是带着功劳回去的。”
眼前的少女笑道,凑近他的耳边:“再说了,在岭南的这些时日,夫君不是护我护得很好吗?”
谢知珩看着她全然信任的眼神,喉结滚了滚。
许久后,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有为夫在,绝不让娘子受半分委屈。”
黎清禾晃晃他的手:“那可说好了。回京路上,你可以要好好跟我讲讲这十几石红薯是怎么运到御前的!”
归京路途这么多天,刚好可以听听故事打发打发时间。
谢知珩眼角眉梢也舒展开来,温柔道:“都听娘子的。”
“娘子,早些安歇吧,明早还要赶路呢。”
深夜,谢知珩听着身边的少女均匀的呼吸声,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们并肩躺在宽大的床上,仍是成婚那日一般的规矩,两床锦被泾渭分明。
他伸手,默默替黎清禾掖了掖被角。
京城,那个他以最狼狈不堪的姿态离开的地方。
如今他要带着他在岭南找到的最珍贵的宝物,风风光光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