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松却没有办法如此释然。
“你爸为什么要断了你和安余的联系?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这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
*
周明松听李霁山说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以为你会过得很好。我那时候还和林青云开玩笑,说你说不定在江宁过太好,把我们都忘了,怎么会是这样。”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内疚,像是心疼。
“事实上,我过得也不算坏。我爸妈闹离婚最严重的时候,两个人反而都对我很好,几乎有求必应。我去留学,我爸也没做什么实质性的阻拦。抛去感情上的东西……他们不欠我什么。”李霁山平静地叙述这一切,像是一个最精于衡量的旁观者。
林青云缓缓地蹙起眉,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
感知到她的动作,他一顿,又回握住她的手。
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继续道:“我爸现在能干涉我的事情很少,他也几乎不会再干涉了。所以,不要难过。”
周明松看了他一会,末了,像是感慨道:“不愧是李霁山啊。”
李霁山失笑。
“你呢,问我这么多,你这些年过得还顺利吗?”
“托你的福,过得很不赖。”
周明松大概是他们三人中人生进程最顺利的一个了。
他的父母感情稳定,家庭氛围也一直很好。他在这样幸福的家庭环境里度过了小学、初中然后是高中——他顺利地考上了安余一中,高考后又考入警校,毕业后又来到杭城工作。他没有经历什么重大变故,硬要说就是高三时父母心血来潮想为以后的二人世界创造更好的环境,所以买了一套新房子。所以他在高考后搬离了住了多年的街道,搬去了离父母工作单位更近的社区。
和李霁山比起来,因为过分顺遂而显得过分平淡。
而他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这份平淡,其实是一种可贵的幸运。
“那就好。”李霁山弯起眼睛,很为他感到高兴。
就像周明松会为朋友的不幸运而难过,李霁山同样会因为朋友的幸福而幸福。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烤串已经上齐。
于是他们就边吃边聊。
周明松已经完全放开,刚才的犹豫和委婉全都消失不见,许多话都直得像是没有经过大脑——
“你为什么拖到高三寒假才回安余,为什么不早一点?”
“你在国外见到枪了吗?什么型号的?”
“我当年特意给你们两个创造空间结果你们两个谁都不表白真是浪费我的苦心。”
“你和林青云谁先表的白?”
“你不觉得林青云有时候很傻吗?”
……
李霁山最开始还能耐心回答,后来问题越来越夸张,他便索性用串堵他的嘴,他问一句就给他喂一串。
林青云最开始只是微笑着旁观,毕竟她知道周明松话多的属性从来就没变过,很好奇周明松什么时候可以把李霁山问到耐心告罄。但是随着周明松越发放肆,她逐渐感觉到了什么。
“周明松,你什么时候知道李霁山喜欢我的?”
周明松一愣,看李霁山一眼,待他点头后便坦然地说起来。
“初一我就知道了!”
林青云微讶地睁大眼睛,“是么?”
周明松后知后觉她眼神里透露的对他的智商深深的怀疑,不忿道:“我不是傻子好吗!而且李霁山做得也太明显了……”
说到这里,他想起他那时的疑问,于是转头看向李霁山:“所以你那时候是让我安静还是让我保密?”
李霁山笑起来,一派光风霁月:“你猜。”
周明松:“……”
“李霁山你也和林青云学坏了!”
而林青云还沉浸在他没说完的话里,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追问道:“所以他做了什么很明显的事情?”
周明松依言开始回想,那个阳光灿烂的冬日午后便在他脑海中再度浮现。
空气中的细小浮尘在阳光下像是跳动着的精灵,他透过一束清透的阳光,与坐在书桌前的男生对视。
这个画面已经在他的头脑中待了许多年,被时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变得模糊不清。
他努力回想,努力睁眼,画面在模糊与清晰间摇摆,某一瞬间,他终于看清楚了男生那时的动作和表情——一些他因为短促回避而错过的微小征兆在今天忽然清晰起来,他猛然意识到,为什么迟钝如他也会明白李霁山的心意。
灰尘被拂去,隔着遥遥的时光,他看清了那个坐在书桌边的清俊男生。
他一只手拿着书,身体微微屈着。他垂着头,目光虔诚而小心,阳光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圈金色,使得他看起来像是壁画上的某种信徒。
而他的唇几乎贴上安静沉睡的女孩的发顶。
空气中的灰尘安静地下落,像是害怕惊扰了这一切。
他下意识想收回视线,然而他的目光已然惊扰了虔诚的信徒,他向他投来一瞥,那道目光,平静而掺杂着幽微的释然。
男生直起身子,移开目光,于是一切如同被搅动的水中月,迅速地消散了。
只有男生朝他比的一个“嘘”的手势,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