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十三年前的折梨园与今日并无太大不同,唯有大雪纷纷。
公主惊叹:“哇,原来长安以前真的下雪,好大的雪呀,从我记事起,我都没见过雪呢。”
胥远期和渔阳看着满天飞雪,二人都想起了从山河派离开的那夜,也是下着这般大的雪。
“韫光呢?”
三人一回头。
韫光不见了。
“算了,不管他,我们去后宫吧。”
胥远期和渔阳跟着公主向后宫走去,胥远期低头看着自己走过的路,果然没有留下任何的脚印。
看来旧事回真的只是让今人的灵魂看一眼过去。
走到皇后的寝宫,老远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了笑声。
“冻死了冻死了!”
那是个少年的声音。
循声而去,公主惊讶道:“竟是皇兄。”
她看的真切,只有十九岁的皇帝穿着黄袍,却蹲在雪里堆雪人。
屋檐下,一女子披着毛绒绒白色斗篷,身上还盖着一件毯子,隐约可见其腹部隆起。
渔阳有些意外:“他就是那个发疯的帝王吗?”
“额。”公主同样不可思议。
只见年轻的帝王将自己的皇冠摘下,盖在了雪人头上,旁边那个雪上头人盖了一个粉色的帽子。
少年搓了搓手,哈了几口气,跑到了女子身旁:“我的手要冻僵了~”
说着,他还指了指两个雪人:“你看,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女子笑道:“你给我做的太小了!”
……
公主连忙凑近去看说话的人,灯笼的暖光照亮了女子的脸,公主不可思议道:“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公主的声音似有若无地飘过来:“只爱一张脸吗?”
“只爱一张脸……”胥远期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云落的模样。
他慢慢向后退去,一步,两步,直到彻底退出后宫。
途经一面幽静的湖泊时,他停下了脚步。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他那张年轻的面孔,胥远期凝视着水中的自己,低声自语:“如果……你也会爱上我的这张脸。”
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外走去,一步步走出了宫门。
寒夜,长街落雪,四下了无人踪,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清冷的白。
胥远期循着记忆深处那模糊而执拗的指引,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风雪扑面,他找到了幼时的自己。
小远期坐在街边台阶上,认真地伸出手接着雪花。
胥远期看着自己稚嫩的模样,突然轻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他突然皱起了眉,在他的记忆中,他一出生就流浪街头了,可他从未想过在幼时他是如何在长安活下来的。
以长大的角度看年幼的自己,他竟觉得有几分陌生。
他走过去,坐在了小远期的身旁。
小远期一身破破烂烂东拼西凑的衣服,虽然破,却不脏,被他洗的发白。
此时居无定所的小远期怎会想到,自己未来会成为一名除妖师。
胥远期想摸摸“自己”的头,但他是没办法触摸到“自己”的。
他打算就这样安静地陪小远期坐着,静静地看着这场十多年前的大雪,直至一个时辰过去,他被拉回现实生活中。
他学着小远期的样子捧着脸,柔声道:“好安静呀,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其他乞丐小朋友会说你奇怪的,你在等什么呢?”
小远期自然听不到这声音,他只乖巧地坐着,目光清澈无瑕。
大雪纷纷,黑夜中出现了一个黑影,身形纤瘦,步履轻盈,似是个女人,斗篷遮住了她的脸,隔着些距离,胥远期抬眼一瞥,只觉得此人熟悉,却没能看出此人是谁。
他想,只是个黑夜中的过客。
他低下头,又看向发呆的小远期。
一道身影挡住了眼前的月光,两个时空的胥远期同时抬头,是那穿着斗蓬的女人站在了小远期身前。
小远期满脸不解地抬头看着他素不相识之人。
胥远期抬着头,这个角度能完全看见女子斗篷下的脸,可那张脸让少年的眼神逐渐呆滞。
女子掀开帽子,露出了云落的脸。
胥远期愣住:“云落?怎会是云落?”
接着,只见那女子脱下斗篷,她弯下腰 ,将这衣服披在了小远期的身上。
小远期明显慌了,他拍拍屁股站了起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说道:“姐姐,你不要这件衣服了吗?”
胥远期看见云落摸了摸孩子的头,温柔道:“天气冷,这斗篷给你了。”
小远期摇了摇头:“不用的,姐姐,我不怕冷,这东西我用不上,并且,就算给我了,过几天也会被其他人抢走的,我留不下这件衣服。”
女子笑:“只要它今晚能陪着你就好了。”
她又拿出肉饼递给孩子:“这个也给你,快吃完,别被别人抢走了。”
“这有几两银子,你收好。”
小远期手足无措:“不行不行,这不是我的东西,我没替姐姐干活,我不能要这些东西……”
那张脸笑得很温柔:“你的手暖和吗?”
小远期老实答道:“手心是暖的,手背是凉的。”
“把手伸出来。”
小远期伸出了手,女子的指尖落在孩子的手心上,她太美了,孩子不敢直视她,片刻后,她道:“好了,你暖了我的手,算是为我做事了,把这些东西收下吧。”
孩子被突如其来的暖意搞得有些想哭,他目如炬火,支吾着问道:“姐姐……我们认识吗?”
她没回答,只是看向无解山的方向:“我得走了。”
小远期忙问:“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胥远期在心中替云落回答道:“会的,一定会的。”
可对面人却沉默了几秒,她道:“以后你不一定想见我。”
小远期不解,胥远期比小远期还不解,自己明明这么盼望见到云落,可她为何说他不想见到她。
女子站起身,忽然弹了一下指,随着法力注入胥远期眉间,女子轻言:“忘记我的模样吧。”
见她要走,胥远期顾不上陪着儿时的自己,只立马起身,想追上云落。
只有在她看不见他的时候,胥远期才敢去看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