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臣弟分内之事。”朱拉图声音平静。
“分内之事……”拉玛六世重复了一句,目光望向窗外明媚的秋阳,仿佛在思索什么,许久,才又缓缓道,“广州……那条线,还稳?”
“稳。”朱拉图简短而肯定地回答,“‘南洋总公司’运作如常,与当地合作顺利。近期有一批新茶和瓷器即将启运往暹罗。”
他依旧没有提玉芙蓉的名字,但“运作如常”、“合作顺利”已说明一切。
拉玛六世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内侍慌忙上前拍抚。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脸色愈发灰败,喘息不止。
朱拉图心中一紧,上前半步,却又停住。他知道,王兄此刻最需要的,是安静。
拉玛六世闭目喘息良久,才重新睁开眼,目光疲惫却清明地看着朱拉图,用更低、更缓慢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王弟……朕这身子,怕是……难好了。即便能苟延残喘,也再难……亲理万机。瓦栖拉兀(王储)还小……这江山……日后,怕是要多倚仗你了。”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也极其沉重。既是托付,也是……某种暗示。
朱拉图猛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王兄何出此言!您定能早日康复,重振朝纲!臣弟……臣弟必当竭尽全力,辅佐王兄与王储,绝无二心!”
“起来……”拉玛六世喘息着,示意他起身,目光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试探,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的忠心……朕知道。你的能力……朕也看到了。只是……这担子太重,你这身子……也要顾惜。有些事……急不来。有些人……也要防。”
这话意有所指,既指国事艰难,也指他身体堪忧,更暗指宫廷内外潜在的威胁。
“臣弟明白。”朱拉图站起身,垂手恭立。
“明白就好。”拉玛六世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去吧……朕乏了。”
朱拉图躬身退出寝宫。午后的阳光明媚刺眼,照在宫墙上,反射出炫目的金光。他站在廊下,胸口的剧痛与喉间的腥甜再次翻涌上来,他强忍着,望着那轮高悬的烈日,心中波澜起伏。
王兄的“病情好转”,并未带来轻松的卸责,反而开启了更加复杂、更加考验心性与智慧的权力过渡期。而他自己的身体,似乎已到了某个危险的临界点。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内忧外患并未真正消除,对远方伊人的思念与愧疚日夜啃噬。
但至少,暹罗的天,没有塌。他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去完成那些必须完成的事,去守护那些必须守护的人。
病情好转,只是漫长跋涉中,一个稍显平缓的坡道。真正的险峰,或许还在前方。而他,已别无选择,只能带着这身伤病与满腔孤勇,继续前行。为了暹罗,也为了……珠江之畔,那份沉默而坚韧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