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是课间短短六分钟的浅眠,可那些画面真实得可怕——父亲通红的眼睛、砸在脚边碎裂的酒瓶、掐在颈后粗糙而用力的手掌、还有操场上一圈圈围着嘲笑的人影,那些刺耳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耳膜里,拔都拔不掉。
他明明已经转学了,明明以为来到新的学校,可以稍微喘口气。
可那些藏在骨子里的恐惧,还是不分昼夜地追着他。
一闭眼,就是无穷无尽的噩梦。要么是被父亲追打,要么是被全校的人指着骂,要么就是看见林野和沈驰被人围在中间,低着头,像两只被丢弃的小狗。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直到天微微发亮,才能勉强眯上一会儿。白天上课昏昏沉沉,注意力怎么都集中不起来,再这样下去,别说跟上进度,他怕是连正常站在教室里都撑不住。
陆放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蜷缩。
不行。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需要药。
需要能让他不再做噩梦的药。
学校地处郊外,四周没什么热闹的街道,最近的药店也在居民区附近,而他家,刚好就在那一片。说是回家,其实也不算太远,走一小段路就能到。只要老师肯放他出去,他就能快速买完药再回来,不会耽误太久。
陆放咬了咬下唇,心里又慌又乱。
他一向怕和老师说话,更怕被拒绝、被批评。可这一次,身体和精神都快要撑到极限,那些恐惧在求生欲面前,都往后退了退。
他缓缓直起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手指反复摩挲着冰凉的课桌边缘,给自己打气。
就这一次。
就去请个假,出去买个药,很快就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站起身,尽量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低着头,一步步朝老师的办公室方向走去。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脑子里反复演练着等会儿要对老师说的话,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走廊里闹哄哄的,风从围栏外钻进来,漫上来的水汽,混着香樟与桂花淡的香气,轻轻拂在他脸上。
他走到楼梯口,下意识停了停。
窗外那棵实验楼后的老槐树斜斜伸着枝桠,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把阳光剪得细碎又温柔。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颊、眼睫、挺直的鼻梁与微抿起的唇上,明明只是最普通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却像被精心打磨过一般。
他本就生得清秀。
眉是淡而干净的眉,眼是垂着时便显得温顺柔和的眼,鼻梁利落却不凌厉,唇线浅淡,皮肤在水汽与阳光里透着一层干净的白。平日里他总是低着头,把所有锋芒与好看都藏在怯懦与不安里,可这一刻,被槐树叶间的光轻轻罩着,那些被他刻意藏起的容貌便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
干净,清透,又带着一点易碎的漂亮。
像被雨水洗过的白玉,像风里轻轻晃着的槐花,安静得让人心尖发轻。
连落在他睫尖的光斑都像是舍不得移开,随着他轻轻眨眼的动作,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微微抬眼望向那棵老槐树时,眼底还残留着噩梦未散的微红,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
陆放心口还在轻轻发慌,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句——我又做噩梦了。
为什么都已经离开那个家了,那些画面还是不肯放过他。
为什么明明只是睡了几分钟,却像被拖进深渊里走了一遭。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发烫的眼角。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再这么整夜失眠、反复噩梦,他迟早会撑不住。
他要出去。
回家,买安眠药。
学校在郊外,位置偏僻,可偏偏,离他家并不算远。
穿过校门口那条被香樟笼罩的小路,就是他住的那片老旧小区,楼下不远处就有一家小药店。只要老师肯点头放行,他很快就能回来,不会耽误上课,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陆放深吸一口气,把眼底那点脆弱狠狠压下去。
他抬手轻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平静、正常、不引人注意。
他抬步,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很轻,很小心。
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追着他,落在他单薄的背上。
陆放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指尖在门框上轻轻顿了顿,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
里面只有林娜一个人在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利落的痕迹。她抬眼看见是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陆放?你有什么事?”
陆放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老师……我想请个假,出去一会儿。”
“请假?”林娜放下笔,语气算不上温和,“请什么假,你才刚转来,课程本来就跟不上,还想随便往外跑?”
“我、我不是要乱跑……”他攥紧衣角,指尖泛白,咬了咬牙才把真正的理由说出口,“我最近……一直睡不好,总是做噩梦,一闭眼就醒,白天也没精神。我想回家一趟,买点安眠药,调节一下睡眠。”
“安眠药”三个字一落,林娜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她原本只是有些不耐烦,此刻却彻底沉了下来,笔尖重重顿在教案上,洇出红点。
“你说什么?安眠药?”她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陆放,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放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我只是……实在睡不着——”
“睡不着也不能随便吃安眠药!”林娜打断他,语气重了不少,“那是药,不是糖!你一个高中生,要靠安眠药才能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已经不是简单睡不好的问题了,是心理上出问题了,而且不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又回头看他,眼神复杂。
办公室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阳光一片片落进来,落在地板上,却驱不散室内紧绷的气氛。
林娜不是不心疼,也不是完全冷血。
她在这学校教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学生藏在乖巧外表下的崩溃,也见过学校是怎么处理那些“有问题”的学生。梅溪高中本就因为刚刚林野、沈驰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全校上下都绷紧了神经。
如果现在传出去——高一有个转学生,严重到需要吃安眠药才能入睡,心理状态极度不稳定,那外界会怎么说?校长会怎么追责?
学校在郊外,本就封闭,一旦这种消息漏出去一点点,都会被无限放大。到时候,别说她这个班主任,整个年级、整个德育处,都要跟着受牵连。
她不能放他出去。
绝对不能。
“我不能批你这个假。”林娜最终还是硬起心肠,语气不容反驳,“学校有规定,不允许随意出校,更何况你要去买的是这种药。出了任何问题,谁负责?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可是老师……我真的很难受……”陆放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一点点红起来,“我再这样下去,真的撑不住了……我家就在附近,很快就回来,不会耽误太久,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不行就是不行。”林娜别开眼,不敢看他那双快要溢满委屈的眼睛,心头发堵,却只能把话说得更坚决,“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要是真的身体不舒服,我可以联系校医,让他给你看看。但想自己出校买安眠药,我不可能同意。”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陆放,我不是为难你。我是为你好,也是为了学校。
这件事,不能往外说,更不能闹大。
你现在安心上课。其他的,我会再想办法。”
陆放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希望一点点沉下去,他明明只是想睡个安稳觉,都成了不能做的禁忌。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老槐树沙沙的声响。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光,声音轻如鸿毛:
“……我知道了,老师。”
陆放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尖泛白,喉咙发紧,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眼眶在一点点发烫。
林娜看着他这副快要哭出来却强撑着的模样,心里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可一想到学校现在的处境,想到刚刚广播里的通报批评,她又只能硬起心肠。
“你也别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她叹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一点,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刚从别的学校转来,落下的课程本来就多,英语又是最容易拉开差距的科目。正好,下一节是午自习,其他老师出差听课去了,办公室里清净。”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英语课本,翻到他们现在讲到的页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