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那种努力过后依旧被现实碾压的无力。
陆放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冷意,嘴唇动了动,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只有房间里的安静能勉强接住:“那如果……他们都死了呢?”
温烬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放,眼神里满是陌生。他认识的陆放,胆小、敏感、怕黑、连和陌生人对视都容易紧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那语气里的平静与狠戾,完全不像他熟悉的那个少年。
“你别胡说。”温烬立刻开口,语气严肃,没有半点玩笑,“这种话不能说,更不能想。我不值得你为了我,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你不能碰那些事,不能为了我放弃以后……”
“我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杀他们?”陆放突然打断他,眼神瞬间恢复平时的温和清澈,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情急之下的口误,他轻轻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我就是有点好奇,你家里到底有几个孩子?”
温烬盯着他看了几秒,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异常,只当是刚才混乱之下的无心之语,心里那股陌生感稍稍散去,他沉默片刻,如实回答:“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妹妹比我小一个月,是我父亲在外找的人生的,照样被他们捧着,有资格分家产。”
陆放点点头,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多做评价,继续平静地问:“你哥比你大多少?”
“一岁。”温烬不解他问这个干什么,却还是耐着性子回答。
“他蹲过级?”陆放又问,语气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温烬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他确实蹲过一级,荒废了一年,现在跟我同届。不然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天天盯着我这点东西,还能抽空跑到我住处搬东西。”
陆放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温烬立刻追问,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反正对你、对我都没有害处,我也不会做违法的事,你放心。”陆放抬眼,眼神清澈坦荡,看不出任何异样,语气诚恳,“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们俩在哪里上学?”
温烬虽然疑惑,也依旧不安,却还是没多想,随口回答:“都在市一中,离这里不算远。”
“他们成绩怎么样?”陆放继续问,问题一个接一个。
温烬有些无语,都到这个时候了,对方居然还在问成绩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他皱了皱眉,却还是如实回答:“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天天不务正业,忙着争家产、找事、算计别人,成绩却不算差,也就比你低一点点,稳定在年级前几十。”
陆放低下头,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低声嘀咕了两个字,声音太小,混在呼吸里:“够了。”
“你说什么?”温烬没听清,皱着眉追问。
“没什么。”陆放抬起头,立刻恢复平时温和的样子,笑容浅淡,“先不想那些了,你也累了,考完试连口气都没喘。”
温烬压下心里的杂乱,刚才那股自我内耗也差不多散尽了。他不想再被家事影响情绪,点了点头,收敛所有负面情绪:“不说这个了,办正事。”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U盘,外壳已经被磨得光滑,走到陆放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将U盘稳稳插入接口。两人同时收敛了所有多余情绪,神色变得严肃。之前不敢仔细翻看,只能粗略浏览,现在终于有完整的时间,把里面的内容彻底理清,把所有疑点挖出来。
文件夹打开,密密麻麻的文件扑面而来,学生资料、心理评估报告、处分记录、转学记录、甚至还有几份被压下的意外情况说明,每一份都标注着日期和班级,看得人心里发沉。两人没有迟疑,手指滑动鼠标,快速找到刘尚恩的名字,点开那份尘封多年的档案。
温烬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仔细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他反复翻看,从入学成绩到心理评估,从在校表现到毕业去向,始终没找到能直接戳破刘尚恩和王景超关系的证据,只觉得处处疑点,却串不成完整的逻辑链,看得眼睛发花,脑子有些发懵。
就在温烬盯着资料出神,几乎要盯得眼花时,陆放忽然伸手指了一下笔记本屏幕的右下角,那里有一行极小的灰色字体,不仔细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标注着:【家庭状况】。
温烬回过神,顺着他指的方向轻点鼠标,页面跳转,基础亲属信息完整展开。
生父:刘鹏。
陆放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语气平静,没有意外,只有笃定:“果然,校长就是教育局局长刘鹏的儿子,我们之前的猜测没有错。”
温烬没说话,手指稳住鼠标,继续往下轻轻滑动,视线落在【兄弟】一栏时,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瞬间僵住。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王二虎。
陆放皱起眉,他完全不认识这个名字,更不明白其中的关联,疑惑地看向温烬,语气单纯:“王二虎?他为什么姓王?是随母姓,还是领养的?”
温烬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凉意,头皮发麻,每一根神经都绷了起来,细思极恐。王二虎是谁,他再清楚不过,那是王景超对外宣称的小儿子,刚出生不久,全校老师都略有耳闻,于稳还在班里提过几句,说王景超中年得子,十分看重。可现在,刘尚恩的家庭档案里,明确写着王二虎是他的兄弟,生父是刘鹏。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王二虎不是王景超的亲生儿子,只是挂在他名下。他的亲生父亲,是刘鹏。也就是说,王二虎是刘尚恩的亲弟弟。王景超只是名义上的父亲,用来掩人耳目……”
陆放彻底愣住,脑子一时过载,信息量太大,根本转不过来。他没说话,沉默地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黑色水笔,低头开始认真梳理人物关系图,把已知的所有人名、身份、关联都写上去,刘鹏、刘尚恩、王二虎、王景超,线条交错缠绕,越画越乱,越理越麻,看得人太阳穴发胀。
画了十几分钟,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迹和线条,依旧理不清闭环。陆放把笔扔在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疲惫:“理不清,太乱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学校的规矩还绕。”
“别画了。”温烬合上文件夹,稳妥拔出U盘,语气透着疲惫,不想再纠缠,“他们怎么勾连、怎么藏关系、怎么互相包庇,都是他们的事。这张关系图再清楚,也跟我们没多大关系,没必要把自己卷进更深的麻烦里。休息吧,考完试都累。”
陆放点点头,没有坚持,站起身,动作自然:“我躺床上歇一会儿,有点累,脑子转不动。”
“嗯。”温烬盯着电脑屏幕,打算把零散的文件再整理一遍,没抬头,语气随意,“你睡,我再看会儿东西,很快就歇。”
他完全沉浸在文件里,注意力高度集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陆放转身走向床边,躺下后,悄悄从枕头下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微光轻轻映在他脸上,神色平静得近乎陌生,没有平时的怯懦,没有局促,只有一片沉静。他手指快速且稳定地操作,找到一个熟记于心、从未拨出过的号码,指尖停顿一秒,随即开始编辑短信,没有丝毫犹豫,每一个字都敲得坚定。
【王老师,我是12班的陆放。我带了两个您最喜欢的学生来,不努力,但成绩基础不差的那种,您在整个市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好教师,您向教育局局长开口,一定会同意的。保您升学率。】
短信编辑完毕,他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无误,轻轻点击发送。
消息瞬间归入已发送列表,不留任何草稿。
陆放把手机静音,塞回枕头下的原位,闭上眼睛,面朝墙壁,身体放松,一动不动,呼吸平缓,仿佛刚才那条改变走向的短信,从未发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