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超的车停进教育局院内的车位时,他没走正门,而是从侧门绕进去,保安看见他的脸,连登记本都没翻,直接抬杆放行。
电梯上到七楼,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王景超停在尽头那扇胡桃木门前,没敲门,直接拧把手进去。
刘鹏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种熟稔的、近乎亲昵的笑:"王老师来了?坐。"
王景超没坐,把一份打印纸放在桌上,推到刘鹏手边:"刘局,麻烦您查查这两个学生。市一中的,一个叫温凌,一个叫温琪,兄妹俩,成绩都在年级前几十,底子不差,就是不太努力。"
刘鹏拿起来,扫了一眼,目光在王景超脸上停住:"王老师亲自要的学生,必然不会太差。我支持你,但学生那边就靠你了——我想办法帮你联系他们家长,约着见面,让他们签下转学知情书。"他把纸放下,指尖在上面敲了敲,"还有什么事?"
"没了。"王景超说,"谢谢刘局长。改天请您吃饭。"
"客气什么。"刘鹏笑着摆手。
王景超走出办公楼,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先掏出手机,找到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转学的事,刘局那边已经应了。寒假后办手续。」
发送成功。他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发动车子,汇入上午的车流。
陆放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睡眠浅,这是老毛病。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就抓了过来,眯着眼睛看——陌生号码,但内容让他瞬间清醒。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他又按亮,再看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转学手续已办妥"——温凌和温琪要来了。"你也一样"——他也要进那个班了。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砸在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陆放仰面躺着,感觉心跳开始加速,血液往头顶涌,又在胸腔里乱撞。
他成绩在年级前十,但在王景超的班里,只算是寻常,成绩差的只能被凌辱——他会不会成为被踩在最底下的那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温烬的味道,淡淡的烟草混着洗衣粉,本该让人安心,此刻却压不住他脑子里翻涌的画面。
他又翻了个身,这次动作大了些,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怎么了?"温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做噩梦了?"
陆放僵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事。"
"没事?"温烬的声音近了些,带着几分不信,"你都翻了七八次身了,床都要被你摇散了。"
一只温热的手从被子边缘探进来,握住了陆放的手腕。陆放下意识想缩,却被攥住了。
"别动,"温烬说,声音里带着点含糊的睡意,"我给你把个脉,测测心率。"
陆放愣了一下,差点笑出来:"你会把脉?"
"不会,"温烬坦然承认,但手指已经按上了他的手腕内侧,"试试呗。"
他的指尖在陆放的皮肤上移动,按错了位置,又换了个地方,还是不对。陆放的手腕被他弄得发痒,又不敢动,只能任由那只手在自己手腕上摸索。
"你按的是筋,"陆放小声说,"不是脉。"
"我知道,"温烬嘴硬,手指又换了位置,"这儿?"
"那是骨头。"
温烬沉默了两秒,忽然把陆放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整个人往前凑了凑。他的头发蹭过陆放的下巴,带着刚睡醒的蓬松和热度。
"算了,"他说,"我趴你心口上听吧。"
陆放还没反应过来,温烬已经贴了上来。他的耳朵抵在陆放的左胸,脸颊贴着陆放的锁骨,呼吸的热气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直接烫在皮肤上。
陆放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温烬的重量,半边身子压在自己身上,不算重,但存在感强得可怕。温烬的耳朵贴在他的心口,随着他的心跳轻轻震动,那种触感太过直接,让他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调整。
"跳得挺快,"温烬的声音闷闷的,从陆放胸口传来,"每分钟至少一百二。"
"你……"陆放的声音发紧,"你起来。"
"别动,"温烬的手从被子里伸上来,按在陆放的肩膀上,"还没听完。"
他的手掌温热,指节分明,陆放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心跳确实越来越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温烬的耳朵正贴在他心口,是因为那只手正从他的肩膀往下滑,停在了腰侧。
"温烬……"陆放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
"你听到什么了?"
温烬没立刻回答。他的耳朵在陆放心口轻轻蹭了蹭,那个动作让陆放的脊背窜起一阵酥麻。他咬住下唇,手指攥紧了床单。
"听到你在紧张,"温烬终于说,声音低下去,"还有……"
"还有什么?"
"你身上太暖和了。"
陆放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就感觉到温烬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他低头一看,发现温烬竟然睡着了——就这么趴在他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睡着了。
"温烬?"陆放小声叫他,"温烬?"
没有回应。温烬的脸埋在他怀里,呼吸温热而规律,带着一种全然信任的松弛。
陆放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把温烬从自己身上挪开,温烬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蜷缩回床的内侧。
陆放坐在床沿,看着温烬的睡颜。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浅。
陆放想起刚才温烬贴在他心口的感觉,耳朵又开始发烫。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正事——安眠药。他需要安眠药,不然这个寒假他会在无休止的内耗中熬死自己。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空了的药盒。艾司唑仑,温烬翻墙出去给他买的。他盯着药盒上的字看了很久,把名字记在心里,然后套上外套,出了门。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药盒,嘴里无声地重复着那个名字。
走到拐角,他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走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把药盒揣进兜里,但手指还是露在外面,时不时掏出来看一眼。
药店在小区门外,隔着一条马路。陆放走过去,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动。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要什么?"他问。
陆放把手从兜里掏出来,药盒已经被他攥得温热。他张了张嘴
"我……我要……"他结巴了一下,耳尖红了,"艾……艾司……"
老板等着,报纸还摊在膝头。
"艾司唑仑。"陆放终于说完整了,声音带着一点颤抖。
老板挑了挑眉,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柜台上:"艾司唑仑?那是处方药,你带处方了吗?"
陆放愣住了。他看着老板,眼神茫然,没有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处方药?"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困惑,"什么是……处方药?"
老板笑了,带着一点调侃,但没有恶意:"小子,你得多点常识啊,不然以后娶了老婆,不得凶死你啊。"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陆放面前,"处方药,就是必须有医生开的处方才能买的药。管得严,怕人乱吃出事。你这艾司唑仑,就是处方药,没处方,我不能卖给你。"
陆放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温烬能买到这种药。温烬有处方。温烬为什么有处方?
原来温烬的失眠比他严重得多,严重到需要看医生,需要开处方,需要吃这种被管制的药。
温烬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哎,小子?"老板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发什么呆呢?还要不要别的?"
陆放回神,看着老板,嘴唇动了动:"那……有没有不用处方也能买的?安眠药。"
老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但也没多问。他转身从货架上拿下一盒药,递过来:"这个,褪黑素,不算药,但也能助眠。你年纪轻轻的,能吃这种就别吃处方药。"
陆放接过药盒,低头看着。蓝白色的包装,印着"褪黑素片"几个字,看起来比艾司唑仑温和得多。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零钱,付了账。
"还要别的吗?"老板问。
陆放想了想,说:"包子。附近有卖包子的吗?"
老板给他指了路,小区拐角处有一家早餐铺,这个点应该刚出锅。陆放道了谢,把药盒揣进兜里,推门出去。
冷风又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往早餐铺走。买了四个肉包,两个菜包,用塑料袋装好,热气透过塑料袋传到手心里,烫得发痒。
他回到居民楼,爬上二楼,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很安静,温烬应该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包子和药盒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床边。
温烬还在睡,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样,侧躺着,脸朝着墙壁。陆放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心疼,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被欺骗的委屈。
他站了很久,最终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温烬的肩膀:"……起床了。吃早饭。"
温烬动了动,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很清醒,他坐起身,目光落在桌上的药盒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看向陆放。
"你出去了?"他问,声音很平。
"嗯。"陆放说,"睡不着,下去走走。”
温烬撑着床沿坐起来,目光药盒上,是褪黑素,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伸手拿包子:"怎么不叫我一起?"
"你在睡觉,"陆放说,声音平淡,"而且我自己能走。"
温烬咬了一口包子,他一边嚼一边观察陆放的表情——那孩子坐在床沿,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 。
"陆放,"他咽下去,开口,"你是不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放转过身,打断他。他的眼眶有点红。
"什么?"
"艾司唑仑是处方药,"陆放说,"我今天去药店,老板告诉我的。你有处方,说明你去看过心理医生。"
温烬手里的包子放回了塑料袋。他看着陆放,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我不是故意瞒你,"他说,声音轻下去,"只是你本来就睡不好,再想更多的事,只会更睡不着。后面吃安眠药也挽救不回来,就完了。"
"那你自己呢?"陆放的声音提高了些,"你去看心理医生,开处方药,你自己怎么办?"
温烬沉默了两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有点苦:"我没事。老爷子怕我得了心理疾病,其他人会怎么看他。为了他自己的面子,他让我去的。而且我这不是没事了吗?只是脑子有点精神而已。"
他顿了顿,往陆放那边挪了挪,声音放得更轻:"至于处方……我留了一份,想着以后可能用得上。没想到先用在你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