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船靠岸,他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帮父亲推船。母亲已经在岸上等着了,接过鱼篓,笑着挑一条说今晚红烧。
他蹲在船边帮忙洗甲板,偶尔抬头,看见父母在不远处相互依偎着说话。
那时候不管出海多晚,码头上总有一盏灯亮着。
后来,海难带走了他们。那一年他九岁。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知道,人生真正的苦是你很拼命活下来,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半年后,师父找到了他。
他师父叫周览,闽南人,是闾山派民间法脉的末代传人之一。
闾山派是道教的一个分支,主要在福建、浙江、台湾沿海一带,以符箓、咒法、水法闻名。
闾山派虽同出一源,但各地分支因地制宜,精擅不同,周览年轻时和几个师兄弟在当地专门处理水事,即海难、溺水、水鬼、海上邪祟等等。
周览是正经的闾山弟子,领过职牒的。他们的法脉很完整,有坛有庙有传承,每一代都有职牒记录,从哪一代传到哪一代,清清楚楚。
但后来,因为城市化发展,年轻人进城打工,没人学这个,职牒锁在箱子里落灰。
周览是最后一批受过完整训练的弟子之一,等他学成出师的时候,沿海一带已经没什么人请他做法事了,即便找他也是些不痛不痒的。
收了江述野之后,周览发现时代变得太快,做事都讲究效率,行业内挤满了没处去的同行,一个比一个卷,老法子跟不上新东西,他就自己磨出了一套路数,到处找活干,从福建到浙江,从浙江到广东,从广东到广西……
时代在变,邪祟也在变。祖上传下来的那些法子能对付的越来越少。他索性给自己换了个名头叫清除师,专接那些单价高但少有人碰的活。
怎么听怎么有点像干清洁的。
不过本质上也差不多。
不教理论,直接上手,一个任务接着一个任务,一个城市辗转一个城市,江述野就是这么熬出来的。
第一次独立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才十一岁,还没长开。
那次,在浙江沿海一个渔村里连着死了三个人,都是在海边夜捕的渔民,那段时间没人敢出海。
周览刚好带着江述野就在那附近,接到消息的时候面前炒饭还没吃完,头也没抬闷头干饭,让江述野自己过去。
江述野独自一人前去摸清了底细,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水鬼,是海祟,传说溺水而死的人,魂魄困在水底出不去,日子久了怨气不散,就会变成这种东西。
它会在夜里爬上岸,找落单的人拖进水里当替身,被它拖下去的人,也会变成新的落水仔,一个接一个,永远出不去。
江述野动手的时候一点也不怕,下手狠戾,不像十一岁的小孩。不过当时他太小,打散那个海祟后,自己也浑身是伤。
周览找到摊在岸边的江述野,扔过去一卷纱布。
“下次再快一点。”
他说话严厉,但心里绝对是欣赏这个徒弟的。那个时候周览知道,闾山派的传承到自己这一代就断了。但清除师这个行当,从江述野这里重新开始了。
这些年江述野执行过太多任务。深山的废弃村落,闹市的老宅,沿海的荒滩,西北的戈壁。
左肩有道疤,是十七岁在粤北山村里留下的,山魈的爪子从左肩贯穿过去,撕开一道口子。
最近的卫生所要翻两座山,他就自己缝,没打麻药,咬个毛巾忍着,缝完手抖得连针都握不住。
后腰有片烫伤,是十九岁法器失控的时候被灼伤的,现在看过去皮肤皱巴巴的,像张揉过的牛皮纸。
他当时疼得冒冷汗,回去之后也没跟师父说,自己抹了几天烫伤膏,等结了痂就没管了。
平时他不在乎这些,独来独往惯了,穿的什么身上有没有伤,没人多看一眼。
但见宋礼那天晚上不一样。
他在更衣室照了会儿镜子,转身出去泳池边的商店里买了那件黑色速干衣,回到更衣室裹严实了才出去。
真奇怪,这副身体他以前从不觉得有什么,但那天,他就是不想让宋礼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