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吗?”她举着糖葫芦往他面前递。
“不吃。”
她收回手,又咬了一口,歪着头,像在听什么声音。接着,她指指摊子上另一串:“能再买一个奇异果的吗?”
江述野疑惑,但还是买了一串。
“宋礼。”姑越接过那串奇异果的糖葫芦,“她说她想吃奇异果的。她能看到听到,她还让我告诉你她没事。”
原来宋礼在里面,什么都看得见。他嗯了一声,移开目光。
姑越一口山楂糖葫芦,一口奇异果糖葫芦,两串轮着吃。吃了一会儿,她又停下来听。
“我想吃火锅。”姑越转述得一本正经。
江述野无语:“到底是你想吃还是她想吃?”
姑越笑笑:“好吧,是她想吃的。她说要吃粥底火锅。”
江述野觉得有点好笑。宋礼这个人,借了身体给别人用,自己在里面点菜,还点得这么具体。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姑越举着两串糖葫芦,带着孩子气的天真,他想,宋礼在里面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个画面。
“走不走?”他问。
姑越回过神来,把两串糖葫芦并到一只手里,小跑了两步跟上来。跑得不太稳,跌跌撞撞的。到江述野旁边的时候,她又抓住了他的袖子。
“她让我问你,”姑越说,“为什么脸红。”
江述野的耳根在路灯下红得发烫:“让她闭嘴。”
那几天,他们几乎走遍了整个澜洲。
江述野开着车,姑越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外的世界一页页地看得仔细。
她要看一百年后的海,他就把车停在沿海公路上,让她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她要看灯,他就带她去镇上最热闹的市集,和人群擦肩而过,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她指了指着远处山上的灯塔,他就把车开到山脚下,陪她走上去再走下来。
她什么都想看。
路边的野花,墙角的猫,杂货店的小玩意,老巷子里晾的床单,大树垂下来的枝条。每一样东西在她眼里都是新的。
哪怕是蚂蚁搬家,她都好奇地蹲在路边看了半小时,江述野给她买的奶油裱花蛋糕,她拿了很久,一直看着,舍不得吃。
这一生她不用再遵守那些条条框框了。
不用被困在船上,不用等着人送饭,可以自己决定在哪里停下来,何时停下来,可以自己决定想吃什么、想看什么、想摸什么。
她还学会了用手机拍照,学会了在自动贩卖机前等苏打汽水掉下来,学会了怎么用社区里的健身器材。她学会了很多事情,学会了一个十六岁女孩本该学会的一切。
那几天是姑越,这个十六岁的孩子,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几天的光阴,姑越等了一百多年。没有人急着赶路,他们只是慢慢地开着车,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江述野有时候偏头看她,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和一个被困了一百多年的灵魂,一个躲在身体里面的宋礼,还有一只趴在鱼缸里打瞌睡的小海灵。一丝暖意熨帖着他曾经独自一人熬过的那些冰冷。
夜晚的海边,车停在堤坝上。姑越趴在车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面。
江述野点了支烟,红点灼穿夜幕:“那之后这里慢慢发展起来了,捕鱼的人少了,旅游的人多了,你们当年那个渔村旧址上现在盖了海景民宿,贵的时候一晚上一千块。”
“一千块是多少?”姑越问。
“普通人工作好几天的收入。”
“他们是为了来看海?”
“算是吧,也是为了放松和享受。”
“海对他们来说一定是轻松快乐的。不像我,对海很害怕,因为我生下来就被选中,送上船,锁住。然后等死。这就是我的一辈子。”
江述野没有接话。安慰显得苍白,同情更像施舍。
“最后还能带我去个地方吗?”姑越问。
江述野吸完最后一口烟:“哪里?”
“当年锁我的那艘船沉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