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干炖菜的味道还不错。萨奇的手艺虽然比不上伊普洛的那些幻想食材做出来的料理,但在普通人的范畴里已经算是很好的了。肉干炖得软烂,汤汁浓郁,配着伊普洛早上烤的面包,三个人吃得都很满足。
但伊普洛和马尔科吃得比平时快。萨奇还在嚼最后一块肉干的时候,他们俩已经放下碗筷了。
萨奇看了看伊普洛的空碗,又看了看马尔科的空碗,又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一半的肉干,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你们今天……怎么吃这么快?”
“饿了。”伊普洛说。
“早上没吃yoi。”马尔科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理由不一样。萨奇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问。
“没有。”伊普洛说。
“没有yoi。”马尔科说。
这次倒是异口同声了。
萨奇盯着他们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行吧,你们说没有就没有。”他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那下午还种地吗?”
“种。”伊普洛说,“你继续浇水,把那片新种的都浇一遍。”
萨奇点了点头,端着碗去洗了。
伊普洛看了马尔科一眼。马尔科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萨奇在菜园里浇水,浇得很认真,每一株都浇得不多不少。伊普洛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马尔科没有跟她们待在一起,他说要去岛上转一圈,然后就消失了。
伊普洛知道他不是去“转一圈”的。他大概是去勘察地形了,哪里藏人不会被发现,哪里视野最好,哪里是潜入岛上最容易的路线。
傍晚,萨奇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了。他站在沙滩上,对伊普洛说:“明天我还来。今天浇水浇得还行吧?”
“还行。”伊普洛说。
萨奇笑了,跳上小船。划了两下桨,忽然停下来,回头看马尔科。“你不走?”
马尔科站在沙滩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我再待一会儿yoi。”
萨奇看了看马尔科,又看了看伊普洛。那个眼神里写着“我什么都懂,但我什么都不说”。他笑了笑,没再问,划着船走了。
沙滩上只剩下伊普洛和马尔科。
夕阳正在沉入海面,橘红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什么时候可能来yoi?”马尔科问。
“不知道。”伊普洛说,“昨天大概是半夜。”
马尔科点了点头。“你去睡yoi。”
“我不困。”
“你昨晚一夜没睡。”
伊普洛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困”,但马尔科已经转身走开了。他走到菜园边上,在一棵树下的阴影里坐了下来。
伊普洛看着他坐下的位置,那个位置很难被发现。树影遮住了他的上半身,菜园里的植物的光在夜色中会分散人的注意力,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那里有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马尔科干这种事情,好像不是第一次。
她回到房间,把窗帘拉严实,只留了一条缝。她没有关灯,故意开着灯,让外面的人以为她还没睡。然后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
马尔科说让她去睡。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银白色的光洒在沙滩上,洒在森林里,洒在那片发光的菜园上。菜园里的植物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跟昨晚一样,跟每一个晚上都一样。
伊普洛坐在床上,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菜园的一角。她看不到马尔科,他藏得太好了。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睁着眼睛。
夜越来越深。
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海浪的声音在夜色中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伊普洛的困意越来越重。昨晚就没睡,今天又折腾了一天,她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她用手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菜园里的植物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今晚没有风。是有东西碰到了它们,让它们的叶子缩了一下。
伊普洛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菜园边上的树影里,有一个人影站了起来。
不是马尔科。马尔科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人影是从沙滩的方向来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那些植物感觉到了,它们的叶子朝着那个人影的方向微微倾斜,像是在注视着什么。
伊普洛透过窗帘的缝隙,看清了那个人。
他的身形很大,比马尔科大一圈,比萨奇也大。肩膀宽厚,像一堵移动的墙。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几颗明显的牙齿露在外面,在月光下反着光。
伊普洛不认识他。
但她能看到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很清楚。那张脸她没有见过,不是萨奇,不是莫斯,不是她在莫比迪克号上见过的任何一个船员。
他蹲下来,在菜园边上,伸手摸了一株糖叶的叶子。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好吃”的惊喜,没有“这是什么”的困惑,只有一种沉静的、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表情。
伊普洛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想起马尔科还在外面。她不知道马尔科有没有看到这个人,她看不到马尔科的位置,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那个人在菜园里待了很久。他蹲在那里,目光从一株植物移到另一株植物,像是在清点,又像是在记忆。他没有去碰那些更珍贵的植物,彩虹豆苗、钻石红萝卜、彩虹果实的种子,他只摘了几片糖叶,然后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朝房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伊普洛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知道那扇窗帘的缝隙,从外面看,会不会看到她的眼睛?她不敢确定。她没有动,连呼吸都停了。
那个人看了一会儿,转身朝沙滩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海浪的声音里。
伊普洛等了很久,才慢慢地、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把睡衣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不知道马尔科有没有追上去,有没有拦住那个人,有没有看到他的脸。
她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