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普洛屏住了呼吸。

蒂奇的目光扫过房子的窗户，在她的窗户上停留了一秒，没有发现她藏在窗帘后面的眼睛，然后移开了。

他蹲了下来。

他今天没有摘糖叶。他直接走向了菜园中间，那株彩虹豆苗前面，伸手摘了一颗豆子。他没有吃，而是把豆子凑近月光，仔细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口袋。

他又走向钻石红萝卜，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露出土面的那一截亮晶晶的萝卜头，像是在感受它的质地。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切下了一小块，也放进了口袋。

伊普洛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又气又心疼。那些东西是她一颗一颗种下去的，一瓢一瓢浇出来的。他倒好，大半夜的，来白嫖，还带工具。

蒂奇站起来，转身。

他准备走了。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一个蓝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马尔科从树上跃下，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双脚踩在草地上，发出“沙”的一声。

蒂奇的身体僵住了。

“蒂奇。”马尔科的声音淡淡的，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那种淡，不是平时的淡，而是一种更冷的、像是冰面下藏着暗流的淡。

蒂奇慢慢地转过身。

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马尔科站在菜园边上，双手没有插在裤兜里，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蒂奇站在菜园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把小刀。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月光照在菜园上，那些发光的植物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空气里的紧张感浓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马尔科和蒂奇站在菜园的两端，之间的距离不过七八步，但那七八步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发光的植物上，黑色的影子压着彩色的光，像一幅颜色对撞强烈的画。

伊普洛躲在窗帘后面，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菜园。她的手攥着窗帘的布料，指节泛白，手心里全是汗。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在刻意压着。

蒂奇站在原地，小刀已经收回了口袋。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舒展筋骨，又像是在放松某种无形的紧张。他的表情从刚才被抓住那一瞬间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没关系”的平静，而是一种“好吧，既然被发现了，那就谈谈”的平静。

“马尔科。”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在夜间格外清晰的质感，“你在那个小姑娘的岛上待着，船上的人知道吗？”

马尔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没有从蒂奇身上移开过，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静的光，像是在看一个病人，不是那种需要治疗的病人，而是那种需要被控制住、防止他伤害别人的病人。

“你来了三个晚上yoi。”马尔科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清清楚楚，结结实实，“前天晚上，你摘了一片糖叶。昨天晚上，你摘了两片糖叶，尝了一颗豆子。今天晚上，你摘了一颗彩虹豆，切了一块钻石红萝卜。你把那些东西带回了船上，藏在了你的房间里。”

蒂奇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那个僵硬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伊普洛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马尔科没有在看他的脸，马尔科在看他的手。蒂奇的左手手指在裤兜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攥着什么，又像是在释放某种被压抑的反应。

蒂奇笑了，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的随和。“马尔科，你真的跟踪我了？”

“不用跟踪yoi。”马尔科说，“你房间里是什么味道，你自己不知道yoi？”

蒂奇低下头，嗅了嗅自己的衣领。糖叶的甜味从他的衣服纤维里散发出来，淡淡的，但在安静的夜里，在马尔科的提醒下，他自己也闻到了。

他笑了一声。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嘿嘿嘿”的假装随和，而是更轻的、更短的，像是真的被戳中了笑点。

“我还以为我已经处理得很干净了。”他说。

“你处理了叶子yoi。”马尔科说，“但你忘了换衣服。”

两个人的对话听起来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忘了关窗、你忘了锁门、你忘了换衣服。但空气里的那种紧张感没有消散，反而像一根被慢慢拧紧的弦，越拧越紧，随时都可能崩断。

蒂奇抬起头，看着马尔科。他的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慢的、更沉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的这个人。

“马尔科，”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我很好奇。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你用左手切萝卜的时候yoi。”马尔科说，“在船上你切菜用的是右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月光下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蒂奇的笑收了一瞬。不是那种慢慢地收回去，而是像有人在他的笑容上按了一个暂停键，画面定格了零点几秒，然后笑容重新挂了上去，但这一次的笑容不一样了。之前的笑容是面具，现在的笑容是承认面具存在之后、重新戴上去的面具。

伊普洛躲在窗帘后面，把这两个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蒂奇不是第一次来，马尔科早就知道，但马尔科没有告诉她。他说他今晚才来蹲守，但其实他已经在蹲了，只是没有告诉她。

她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生气，她懂马尔科为什么不告诉她。如果马尔科前天就说“我怀疑有人在偷你的菜”，她昨晚就不会睡得那么安稳，也许会在蒂奇来的时候做出什么反应，惊动了他。马尔科在保护她，也在保护这个“钓鱼”的计划。

但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情绪压了下去，继续把注意力放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