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细密的雨丝像牛毛,像花针,斜斜地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将整个江南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中。
苏浣微坐在织机前,手指在经纬之间翻飞。梭子穿过,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又像是时光流逝的脚步。
她今年十六岁,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被迫学会的低眉顺眼;也是一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波澜不惊。
八年了。
从她八岁那年,苏家满门抄斩,她被忠仆从密道推出城外,至今已经八年。
她还记得那个夜晚。血,到处都是血。父亲的头颅滚落在庭院中央,眼睛还睁着,像是在质问她为什么还活着。母亲的绣鞋掉了一只,那只鞋上绣着她亲手织的并蒂莲——如今并蒂莲被血浸透,成了索命的符咒。
"阿微姐!"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我织的这段,对不对?"
苏浣微回过头,看到阿桃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布,满脸期待。
那是一块素锦,本该是平整的纹路,却被阿桃织得凹凸不平,像条扭动的蚯蚓,又像是一幅抽象的山川地图。
苏浣微忍不住笑了。
"阿桃,你这织的不是锦,是地图吧?还是山川起伏的那种。"
阿桃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
"阿微姐!你又笑话我!"
"没有笑话你。"苏浣微放下手中的梭子,走到阿桃身边,"来,我教你。"
她握住阿桃的手,带着她穿过经线。阿桃的手很粗糙,指节处布满了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可苏浣微知道,这双手虽然粗糙,却很灵巧,只是缺少正确的引导。
"手腕要轻,像捧着一只蝴蝶,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松。"
"梭子要走直线,你看,这样——"
她的手指翻飞,原本歪歪扭扭的纹路,瞬间变得平整光滑,像是一面镜子,能照出人影。
阿桃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崇拜。
"阿微姐,你怎么做到的?"
"多练。"苏浣微笑了,眼中却闪过一丝黯然,"我八岁开始织布,织了八年。"
八年前,她织的是苏家祖传的"经纬锦"。那是一种融合机关术、密码学、材料学的顶级技艺,一匹价值千金,有价无市。
八年后,她只能织最普通的素锦,还要藏起自己的真本事,生怕被人发现。
"阿微姐,"阿桃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小声问,"你是不是想家了?"
苏浣微摇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淅沥的雨水。
"我没有家。"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织机前,继续织布。梭子穿过,经纬交织,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阿桃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阿微姐是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