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凌儿同朝云讲了这事，“他是谢对了人了，只有苏公子有这个神通。”

朝云因为病着，本就纤细的身体更轻了，脸颊凹陷了下去。

这日苏令安来探望她，给桌上宝瓶里插上几枝花，鲜活的，还有露水挂在上面。

“谢谢公子相救。”朝云开口说了这几日里头一句话，从杨凌儿那里得知，苏公子是个天大的好人，专门从县衙给她重新办了一个户籍，以后她不再是朱家婢了。

“不必客气，娘子年轻轻轻何必想不开呢？”苏令安见她年纪轻轻一个姑娘，存了死志，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可见也是一个爽利的人。

要说为了朱家覆灭，但这朱家对她也不算好，朱家没了，她以后天高任鸟飞，何必轻生。

“公子可愿听一个故事。”

苏令安搬来一个凳子，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愿闻其详。”

“我的祖父曾是一方县令，家里也是殷实过的，只是后来被小人构陷，父母名声被毁，我6岁那年，祖父去世，家里没了支撑，父亲又被抓进牢里，恶仆欺主，卷了细软离开，家中孤儿寡母艰难度日。后来父母去世，我成了乞儿，被人拐卖，辗转多地，早已忘了家乡。没曾想，又回到此处，被朱耀买了去。”

她本是无根的浮萍，谁买去她就跟谁，直到看见朱家老爷夫人，想起一切。

“当年朱老爷因官场一事，祖父不肯通融，怀恨在心，想出一个阴毒的法子，让人写了一本风流韵事大肆传播，其中的主人公正是我的父母，想我母亲冰清玉洁，书中却将她描绘成□□妇人，勾搭外男，一同杀夫毁坏门楣，而我父亲一表人才，却在书中被描绘成五大三粗暴打妻子的懦弱男子。”

“此书姓名虽然隐晦，但熟知我家情况的人，一看便知。祖父更是因此气急攻心大病一场，家中名声毁了，上头的人也认为祖父治家不严，祖父被一贬再贬，后来郁郁而终。父亲一个读书人，本设计含冤而死，母亲也追随而去。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朱家！”

朝云情绪激动，她想起往日种种和父母音容，对朱家人恨不得啖其肉吃其骨，嘤嘤哭嚎声泪俱下，“我竟然做了仇人的侍妾！”字字泣血，满目悲怆。

可她一个弱女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挑，报仇谈何容易？就算杀了朱耀，还有朱老爷朱夫人，她一个也不想放过。于是她静静等待一个时机，没成想，朱家一夕之间全部覆灭。

她知道有精怪作祟，那又怎样，谁杀了朱家人，谁就是她的恩人。于是披着皮的妖怪要她帮忙做事，她也就应了。走完这一趟，就自杀，是她为自己想好的结局。

苏令安听完这个故事，心中满是复杂，朱家真是坏事做尽，诡诈的狐狸竟然也算做了好事。

“既然仇人已死，那你更应该好好活着了。”苏令安想要给这个可怜的女子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大好年华，何必拘泥于仇恨之中。你小时生于书香门第，虽然后来坎坷，可你知孝忠义，那周家书童你也曾帮衬一二。”

“那也是和我一样的可怜人。”朝云怔怔，撇过脸承认了。那周家书童不愿接受银钱打发，偏要为自家公子讨个公道，被人拖进暗巷中打个半死，是她托人给他医治，也是想找个帮手，为复仇做计划。

“仇人已死我心愿已了，无处可去，公子既然不肯收我，我死了也干净。”朝云故意说一些冒犯的话，别人救了她，给她医治，她还生出了妄念，是为无耻，苏公子也会放弃她吧。

“死了容易活着也难，跟着我还不如自己自由自在。”苏令安见她欲言又止，给了一个温和的眼神安抚，继续说道：“现在你已是自由身，正巧杨凌儿也打算在此处安置下来，她性子也好，日后你们可以互相帮衬。她善琵琶，你可有擅长的？”

“会唱一些歌。”朝云赧然低下头，自己学的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

“我打听过了，凝云绣坊在招工，你若是想去，我可以为你安排，至少可以学得一门手艺，日后也就不用愁了，银钱攒下来，指不定自己也开个绣坊。”苏令安开玩笑道。

“我哪里有这个本事。”话虽是如此说，朝云却有些心动了，能做个正经的营生，自力更生，听起来也算不错。

“你考虑考虑吧，还是先将身子养好。这世上的坎儿多了去了，跨过去也就好了。你风华正茂，何必为那一家子，累了自己的性命。后半生还很长，只要你想，会慢慢好起来的。”

窗口的鸟儿又来了，这次跳到了桌子上，盯着那几朵花，轻快地鸣叫了一声，张开喙，朝云见状连忙驱赶：“去去去！”

她不顾身子孱弱，跳到桌前，护住那几朵花，仔细看着。

苏令安早已离去，只留下花朵的香气淡淡的，朝云抱着花，颤抖着双唇，红了眼眶，泪水大颗大颗地滴在桌面垫布上，眼里露出一抹释然和轻快。

“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