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个琴音落下,周遭翻涌的戾气都在这流畅的琴声中,一点点平复。巨大的钢琴怪物身体渐渐缩小,张牙舞爪的零件回归到本位,颠倒错乱的世界轰然消散。
晏星梧只觉得脚下一空,一阵视线模糊后,他站在了卧室的地板上。
被冲破的房顶和墙壁完好无损,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安静地立在房间一角,复原成了他刚进门时看到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场天翻地覆只是一场幻觉,唯有后背上隐隐作痛的伤口和地板上滴落的血迹在提示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黄黄颠颠儿地跑过来,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担心,举起爪子轻轻扒拉晏星梧的裤子。
晏星梧揉揉狗头,缓了一会儿,才直起身走到钢琴边掀开了琴盖。
琴键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钢琴十级考级证书。
证书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虽然没能练好民间玩具,但在林小宇的鼓励下我联系了另一首曲目,证书考到啦!爸爸妈妈会为我骄傲吗?”
林小宇。
这个名字好像之前出现过一次?唔,和日记本里的小宇是同一个人吗?
他把证书收进背包,走出门,在对面的房间找到了碘伏,简单处理了下胳膊和后背上的伤口,一边处理一边思考这算不算工伤,等找到岳均生之后一定要狠狠索赔。
处理好伤口,拎起包,他走向别墅三楼。
整个三楼此时空空荡荡,只有一扇写着歪歪圆圆的“游戏房”三字的门。
“该不会是请君入瓮?”晏星梧苦中作乐调侃一句,随即推开那扇门。
推开门的瞬间,他整个人被拽进一个漩涡,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再次袭来,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缩在一个阴暗的厕所隔间里,还隐隐有些臭味。
他伸出双手,低头看自己的身体,他整个人都变小了,身上穿着红白色校服,手脚都是少年大小。
隔间外,传来几个男生的哄笑声。
“林小宇,你今天怎么没去给那大少爷当跟班儿了?”
“你才跟班儿呢!岳均生就是个没人喜欢的笨蛋,他爸妈根本不管他,晚上还不敢一个人睡,我愿意跟他相处,他该感激才是!”
“对啊,他还真以为我们跟他玩?我们就是看中他家有钱,还天天给我们买零食买饮料,傻der一个。”
“可不吗,那天我说要陪他过生日,他还真信了,给我买了个大变形金刚,笑死我了,谁要跟他这种孤僻的家伙做朋友啊。”
尖刀利刃般的话句句扎进耳朵里,晏星梧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具身体主人的情绪,眼眶热热的,铺天盖地的委屈、心碎、愤怒,像潮水一样涌得他喘不过气。
当年的岳均生,就缩在这小小的隔间里死死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吗?
少年的热诚被肆意践踏,他就在这里,听着自己最好最信任的朋友,把他的秘密和真心当成笑话讲给别人。
隔间外的哄笑声渐渐远去,杂乱的脚步声也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晏星梧在隔间里站了很久,才推开虚掩的隔间门走出来。
这具十几岁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来,他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想压下翻涌的情绪,抬头时,正对上镜子里那张眼圈红红的青涩面孔。
晏星梧关掉水龙头,转身走出了男厕所。
教学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回响。他顺着楼梯往下走,刚走出教学楼的大门,刺耳的放学铃声响彻整个校园。
原本安静的校园瞬间炸开了锅,无数学生从各个教学楼里涌出来,朝着校门口的方向涌去。人潮从他身边汹涌撞过,他跌跌撞撞跑出人群,抬脚朝着校门走。
明明校门就在眼前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可他越往前走校门离他越远,原本平整的水泥路在脚下无限拉长,周围的人潮渐渐变得模糊、扭曲。
他立刻拔腿奔跑起来。
脚下的路随着他的奔跑开始扭曲变形,两侧的教学楼、操场、香樟树飞速后退,画面颜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模糊,耳旁是呼啸的风声。
周围的景象变成了学校的后山,就在这时,草木深处传来了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晏星梧猛地转头,只见不远处的土坡后面,蹲着一个一身黑衣的中年男人。男人眼神凶狠,脸上带着刀疤,手里正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笑得一脸灿烂的小男孩,正是林小宇。
“小同学,”男人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一手指着照片,“你认识这个人吗?高一5班林小宇,他家出事了,他爸爸让我接他回去,告诉我他现在在哪,我给你一百块钱。”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了脑海里。岳均生听林小宇说过这件事,这个人叫张老三,因为非法集资被林小宇的父亲亲手送进了监狱,判了十年,现在看起来应该是刚放出来没多久。然而他这个时候在学校后山出现,绝对不是什么正当缘由。
“小同学,怎么不说话?我可是见过你和这小……这位同学站在一起聊天,快点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张老三伸手在他脸前晃晃,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友好的笑。
晏星梧回过神,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叔叔,你是谁?是怎么进来我们学校后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