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场大战过后,沉重的伤势牵拉着意识,陆无回陷入了前世的记忆当中。
“我师尊说,此次前去玉折小境的天骄尽数覆灭了,游道友,这是真的吗?”
落星湖畔晨光正好,细碎的明光一点一点缀在少年的眉眼轮廓间,却反倒将他脸上的焦急模糊了。
游羁将自己的衣袖从少年手中抽出,后退了几步,而后抬起双手,对着少年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面上那点儿微笑也随之淡去。
“确是如此,陆道友,请节哀。”
游羁低下头去,避免看见少年眼中因他的言语而黯淡的光芒。
一个小世界的消亡,总归是让人听了不好受的。
游羁身为旁观者,能有几分痛惜已经称得上是心肠柔软,而于陆无回而言,将自己领进门的师兄在这场灭界之战中死去,其中哀恸,更甚于游羁千百倍。
纵然是十二宫,也没有教人不能情绪崩溃的规矩。
游羁听见压抑的哭声,想了想,没有转过头去看他。
这就是应该避嫌的时候了。
他抬脚想要远离这里,而后只觉衣袖一重,自己再次被牵住。
游羁无奈转头,看向这眼眸鼻尖通红的俊秀少年,温声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陆无回今年不过十多岁,游羁努努力就能生下他了,虽说两人算是同辈,但相处起来,游羁还是拿他当小孩子看的。
陆无回见这月神十二宫的师兄不似外界说得那般冷酷疯癫,又见他言语温柔,一时间又想起自己那位虽说眼高于顶,却对自己多有照拂的师兄了。
“游师兄,我有些问题要问你。”少年声音沙哑地说道。
从游道友到游师兄,游羁察觉到他拉近关系的意图,好笑地摇摇头,说道:“你问吧,我现在,额,我现在还是有这个回答问题的时间的。”
青年的神情古怪了一瞬,不知怎的,那张俊美的面皮忽地朝外拉伸了一小段,很快地又恢复了原状。
陆无回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深吸了口气,再次放出神识打探了四周,又布下阵法,隔绝了外界的所有窥探。
“游师兄,”少年陆无回嗫嚅片刻,抬起头,双眼直勾勾地看他。
“这话说来冒昧,极有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若是不说出口,实在是如鲠在喉,令无回昼夜难眠,今日不得不向游师兄寻个答案。”
游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他摊开手,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会有人特意告知我,说你寻了我好几回,却又不肯传灵讯,非要亲自来见我。”
陆无回听懂了他的意思,于是问道:“所以今天,游师兄是特意来见我的?”
游羁淡淡一笑,显得很是高深莫测。
只是他背在身后的手掌紧紧握住了什么东西,而面上依旧温润如玉。
“毕竟陆师弟都来寻我好几回了,游某自然不能再让你白白浪费时间。前些日子有事在身,实在寻不见空闲,教陆师弟扑空几回,倒是游某的错。”
说罢,他便向陆无回深深一礼。
陆无回惊得急忙忙把他扶起,同他一同行了一礼。
“游师兄何至于此,本就是我有求于游师兄,哪里有师兄向我赔礼道歉的道理……”
游羁观他言行,确认情况没有那么严重,这位陆师弟也不是打着什么将他骗出来然后要打杀他的主意。
青年微微一笑,“陆师弟不必多礼,眼下还是你的事情要紧。”
少年陆无回看着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话说来实在让无回惭愧……此次前去浮生天,阻止邪灵帝胎觉醒,虽说圣界的诸多帝君大圣未曾允下什么东西,但乾坤榜前几位能得到的奖励已算是十分丰厚,偏偏……”
陆无回顿住片刻,转过身去,又叹了口气。
少年嗫嚅片刻,语气迅疾地说道:“乾坤榜的悬赏足以让任何一位除却神殿圣子、王庭太子之外的存在心动,缘何师兄会忽然着急离开,还意外带着无回一同返回灵界了?莫不是……莫不是师兄得到了什么消息。”
游羁一愣,负在身后的手指掐算了几下,来回几次都没能算出什么蹊跷。
他在原地反复踱步,仔细思索,而后才回头同陆无回认真解释。
青年目光灼灼,语气诚挚,“我游羁敢对月神发誓,若是提前知晓浮生天内一切生灵都将毁灭,定不会袖手旁观,独自离去。”
对着那灼烫的目光,陆无回羞愧得面如火烧,他低下头去,对着游羁鞠了好几次躬。
“是无回冒昧,游师兄……游师兄……”他心急如焚,张口结舌,一时之间竟寻不见任何可以说出口的东西。
游羁本是心中微怒,可见这半大少年如此惊慌,又知晓他痛失师兄,心下一叹,那点儿怒火就消去了。
“你这小孩,以后别这么直愣愣的,”游羁无奈地抚了抚额头,言语谆谆,“就算心中有了怀疑,也别这么直白地说出口,多些思考,多收集些消息,旁敲侧听,总好过跑到旁人面前直接问要好。”
青年越过他的身旁,两三步走到湖畔,望着水中的倒影,懒懒地伸了个腰。
“哎,换了旁的什么家伙,可就不像游某那么好说话了。”
说罢,他又转头看陆无回,摇头晃脑道:“哎,小子,我记得我在外头的名声是什么风光霁月、侠肝义胆、十二宫第一美男子吧,怎的你还能对着这么一张脸说出这样荒谬的猜测?”
陆无回满腔羞愤,一刹那间竟都凝固住了。